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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作集〕夢殤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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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命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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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五 4月 13, 2012 7:07 pm

喪命書生

中四時期

1. 〔散文〕文字與我
2. 〔七言絕詩〕故遊
3. 〔散文〕文學與我
4. 〔散文〕黯然一笑
5. 〔閱讀報告〕淺談<<易經>>
6. 〔散文〕談青少年沉迷上網
7. 〔散文〕論柳生劍影 – 天蠍座的證道故事
8. 〔古文〕喪命自序
9. 〔閱讀報告〕讀<<山海經>>
10. 〔文學評論〕俠氣干雲 – 孫悟空
11. 〔小說〕笑才人
12. 〔閱讀報告〕論李尋歡之悲劇命運
13. 〔七言絕詩〕愁霖書
14. 〔七言絕詩〕偶懷定庵
15. 〔閱讀報告〕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 <<儒林外史>>
16. 〔新詩〕秦淮河上的幽思

中五時期

17. 〔文學評論〕浪漫詩人的悲思 – 淺析<<半夜深巷琵琶>>
18. 〔新詩〕詩興與淚
19. 〔新詩〕永遠的冬天
20. 〔新詩〕如果 – 猶記當天雨
21. 〔新詩〕漂流記
22. 〔散文〕投一枚硬幣
23. 〔文學評論〕串起的幸福歲月 – 淺析<<珍珠項鍊>>
24. 〔七言絕詩〕中宵 – 誠贈賢妹
25. 〔文學評論〕捎來的故鄉 – 淺析<<南方的夜>>
26. 〔文學評論〕漂泊歲月 – 淺析<<屋頂之樹>>
27. 〔文學評論〕真正的希望 – 淺析<<希望>>
28. 〔散文詩〕噩夢 – 仿魯迅散文詩
29. 〔文學評論〕三種國民劣根性 – 淺析<<狗>>
30. 〔七言絕詩〕送友人
31. 〔文學評論〕背後的守護天使 – 淺析<<身後的眼晴>>
32. 〔散文〕提筆
33. 〔散文〕自刈
34. 〔散文〕包容與包庇
35. 〔文學評論〕自歲月傳來的悲鳴 – 淺析<<蟋蟀>>
36. 〔文學評論〕慈父與孝子 – 淺析<<我的大學>>
37. 〔新詩〕筆者 – 誠贈蒲葦老師
38. 〔小說〕不死蛾
39. 〔文學評論〕高潔的寂寞 – 淺析<<月下獨酌>>
40. 〔新詩〕月之鏡
41. 〔七言絕詩〕自咒
42. 〔散文〕夜難眠

中六時期

43. 〔散文〕無家可歸
44. 〔散文〕天才與努力
45. 〔散文〕我走我路
46. 〔散文〕悲觀
47. 〔散文〕對啊,我就是自我
48. 〔新詩〕逝與將逝 - 贈星夢兄
49. 〔文學評論〕詩的情感力量 - 簡評<<父親老了>>


喪命書生 在 周五 6月 08, 2012 12:35 am 作了第 9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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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命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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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0:36 pm

文字與我

相傳倉頡造字之日,糧食如雨而下,天地震驚,百鬼夜哭。鬼神之淚,從何而來?大概是它們知道,倉頡助人類掌握了文字,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威能。一觀千古長荒,文字在人類身上刻劃的深痕實在太多。

明代浙江府學教授蔣質,奏章上有「作則垂憲」,處斬。「則」本是「法則」和「標準」的意思,但朱元璋不作如此解釋。當時江南方言,「則」與「賊」同音,朱元璋卻認為顯然是譏諷他作過小偷的往事,故此處斬。由此可見,原來文字動輒可致殺身之禍。

不過,文字絕非只是殺人的工具。歷代有多少文人雅士,寫下無數扣人心弦的詩詞歌文。杜甫,唐代著名詩人,筆下顯現當代的河山動蕩,國破家亡。朱自清,民國初期重要作家詩人,散文感情真摯自然,文字樸素優美,深刻描寫舊社會的醜惡面目。文字,可以撼動人心,亦能感染他人。

文字的力量,不容置疑,亦跟任何人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所謂名留青史,歷史是由文字組成。存在這個時空的我們,竟然能知道幾百年前,甚至幾千年前所發生的事。一切一切,歸功於文字,因為文字帶來傳承。一本族譜,令我們了解自己的根源。因為文字,正是所有人的根源。

表達信息,乃文字最終之目的。人的溝通,不外乎語言和文字。在有錄音這項科技之前,語言所表達的信息與感情是不可保留,一閃即逝。但文字卻能永久保存,不受時空所隔。語言乃是聲音,在遠方的人無法接收,傳話因此而生。可是,傳話難免有以訛傳訛,信息失實的情況。相反,文字卻能夠完整不漏的傳遞,不受地區所阻。所以文字,便是我們穿越時與地的溝通工具。

文盲與文人最大的分別,便是能否掌握文字這般深不可測的力量。所有人開始時也是零,但慢慢地會吸收更多。有人不懂得文字的力量,選擇故步自封。有人卻為自己愈來愈能掌握文字而高興,不斷努力,愈來愈強大。最後,可能有人像元朝官員寫出欺壓萬民的苛政嚴法,亦有人如李煜借文字牽動豐富情感,筆下點出扣人心弘的感動。

現今社會,互聯網、手電信息、學習等,一切也離不開文字。對我們而言,文字是一種力量,但到底是正是邪?古語有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善用文字,動筆亦能恩澤萬物,滋潤人心。天堂地獄,一念之間。

- 書於二零零九年九月五日


喪命書生 在 周四 6月 07, 2012 1:29 a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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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0:38 pm

故遊

平明故地風沙舊,
轉燭無人淚染塵。
不見參商千古恨,
天涯爾影處何真?

- 書於二零零九年九月九日


喪命書生 在 周日 6月 03, 2012 10:43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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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與我

一千多年前,南唐李後主寫下道盡忘國憂愁的千古絕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五百多年前,風流才子唐伯虎寫下高傲不羈的豪放狂言:「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悠悠天與地,青史之上,多少豪傑才人,揮筆舞墨,盡灑萬千情懷。

翻閱書卷,字行之間緊緊相依,白紙黑字,看似毫無意義。但當人靜思定神,細嚼箇中文意,竟然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閉上眼睛,腦海驀然浮出景象,看到岳飛登上高樓,倚闌遠眺。忽然提筆疾行,似是盡訴心中的壯志豪雲。畫面突閃,岳飛重現眼前,這次他卻是一臉無奈悲憤,仰天長歎:「十年之功,廢於一旦!」猛然睜開眼睛,原來手持一篇<<滿江紅>>。

文學看似沉悶無比,實則身負穿越時光的生命力。許多人不懂文學的內涵,處處逃避,甚至譏諷文人。其實,他們不解一個簡單道理 ── 字靜意動。 文字是靜態,它內含的意境卻是動態,變化無窮無盡。<<琵琶行>>有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短短十四字,暗藏白居易無數唏噓,自嘆命運坎坷,生平不得志。縱使我倆相隔千年之久,亦能感受他的流放傷悲,志士遺恨。甚至慨嘆自己生不逢時,無緣遇上這位絕代詩人!

如果一而再,再而三抗拒文學中的澎湃情感,當然不能看破文字,融入意境。文中之境,用心感受,方可達至。文學就如一名嬌羞少女,只有付出感情,才會掀開平平無奇的薄紗,流露動人多情的一面。當成功達到「文境」,就要思考當中的「文意」。

所謂「文以載道」,若說文中之境「用心則達」,那境中之意必定「細思方達」。<<贈衛八處士>> 乃李白一首五言古詩,富含人生哲理。詩中開首有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自古以來,人生相見時難別亦難,就如命運一樣漂盪不定。李白巧用彼出此沒的參商二星,表達對人生的聚別,文意一絕!有人卻會因了解人生如參商,悟出珍惜眼前人的道理。文學神奇之處,在於各人或會有截然不同的領悟。

曾經有人問道:「文學有何出路?」片晌之後,一位腦貯萬卷的才人回言:「習讀文學,非為錢財前途,而是為了開闊自己的眼光,對人對事會有全然不同的看法。」思與悟,正是文學的深意。

- 書於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二日


喪命書生 在 周日 6月 03, 2012 10:43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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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一笑

籌備已久,我終於開始平生第一部武俠小說。筆未動,意先動,心有如脫兔亂奔,雀躍異常,想著成書之日,該贈書於誰。我低頭沉思,第一個想到的人,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而是你,嘉榆老師。

四年前,我心臟病再度復發,險些脫不了鬼門關。幸好最後還是有驚無險,渡過一劫,這該是「傻人有傻福」吧。之後,我被送往葛量洪醫院,這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安然休養。就在此地,我遇上了一個短髮白臉,嘴邊經常掛著微笑,戴著眼鏡的人。他就是你,嘉瑜老師。

我們從來沒有見面,你卻不怕陌生,主動跟我談起來。住院日子苦悶漫長,度日如年,牆上的時針彷彿被寒流冰封,果真是「不動如山」。難得你來助我打發時間,實在求之不得。

交談之下,得知你原來是老師,更兼任作家,還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但病情最近惡化,被逼停止工作,入院休息。當時我們都因心臟虛弱,被靜脈注藥,行動不便。但你仍不辭勞苦的走過來為我解悶,還借我兩本原創的小說。現在回想起,總令我好生感激。可惜當時太笨了,未能察覺到你對人的關懷備至。不過,我留意到你的微笑。

嘉榆老師的笑容,雖然臉頰猶白,血色絲微,但掩不了你內心的真切熱情;你的雙眼雖然稍欠神色,但閃爍著你內心永不熄滅的火焰;當我看到你的微笑,彷彿被春天的暖暉所照耀,慈祥安穩。縱使困在籠罩著死亡與痛苦的黑牢,只要看到你的笑容,微弱希望依然不滅。誰見到你的笑臉,心情總會如藍天日晴,萬里無雲。

除了嘉榆老師,有一位駐院女牧師,有時候來陪我閒聊一番,當然不乏向我說神論經。行日運月,時間飛逝,我的身體也逐漸恢復,終於能回家了。在我與院牧的最後會面,她竟直接了當的問道:「你願意將生命交給主嗎?」如果斷然拒絕,似乎於理不合。所以,我勉強回道:「我信神了。」對於胡作非為的我,顯然是一個謊話。然而,這個消息傳到你的耳邊。

出院前夕,我收到一封信,打開閱覽,才知道是你的親筆。你在信中寫道聞知我信神的消息,為這次入院以來最高興的事,還祝福我身體健康,盡快投入生活。我本想回信道謝,但護士說醫生批准你到教會一趟。而父母已替我收拾行裝,我只好乖乖離開。

往後的日子,總算平平安安的渡過,做回半個正常學生。事隔四年,我仍舊沒有將你忘記,盼望能得悉你的近況。所以,我在網上四出找尋你的消息,好讓我在小說完成後,將其贈之。經過一番努力,我終於找到了。而我的希望,卻徹底破碎。

原來你在我出院後一年就離開了。

還記得我「信神」的謊言,你毫無猶豫的相信了。如今只求一個誠實的機會,也不償所願。對著純潔善良的人說謊,絕對是羞恥至極的罪過,使我心中悔疚萬分。只有四字的謊言,已成了失足之恨。這是一個不可補救的錯失;這是一生的遺憾;因為我們已被永恆的時間相隔,再也挽回不了。

我不禁憶起你的笑容,竟然失尋昔日的慈祥安穩。餘下的,只有心中震盪的黯然哀歎,久久未能平復。嘉榆老師,其實你一直在死生之間掙扎,對吧?你以笑容帶給別人歡愉,掩蓋自己的痛苦;你更以有僅餘的時間,發光發熱,為人燃燒殆盡;可恨!為甚麼我這般呆頭呆腦?

我強自按忍傷悲,仰止窗外的藍天白雲。此刻,你該是正在踏鳥遊霄,享受天邊臥雲的樂趣。正當在地上的我惻然欲淚,你的笑容忽然在茫茫腦海閃過,我赫然從哀痛中醒過來,心中一恍。我立時握緊拳頭,對天發誓:「從此以後,我要變得比誰都要堅強!」

因為,曾經有一個人,他在苦難中抱著如滴水的堅持,毫無保留的為人付出;他以慈祥的笑容,閃耀令人快樂的光芒;他以鐵一般的意志,對抗病魔整整二十八年;他以有限的生命,完成無限意義;他以平凡的一生,寫下屬於自己的傳奇。

他就是您,永恆的 – 嘉榆老師。

- 書於二零零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喪命書生 在 周日 6月 03, 2012 10:42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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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易經>>

古今中國第一經,當然非<<易經>>莫屬。據說,<<易經>>有三位作者。第一個是伏羲,畫下先天八卦,作為<<易經>>的理論基礎。第二個是周文王,將先天八卦演變為後天八卦,再將八卦推進為六十四卦,加上卦辭與爻辭。第三個是孔子,開設<<易傳>>,解說 <<易經>>。

世人讚曰:「群經之首,大道之源。」這部深邃而又古老悠久的<<易經>>,雖然是一本占筮之書,但幾千年來,沒有任何一部經典能與它媲美。因為<<易經>>正是中國思想的根源,古人觀察宇宙萬物所得出的智慧,難怪被儒道兩家奉為至上寶典。

<<易經>> 有幾個影響後古的概念。第一,天人合一。<<易經>>的宇宙觀與別不同,它主張人出於自然,存於自然,所以人與自然是一體,不可分離。書中有云:「裁成天地之道,輔佐天地之宜。」自然提供一切生存所需,人必須跟隨天道,輔佐自然,才能達到生命的終極意義。對比西方思想,只顧征服自然,中國思想顯然更敬重天地萬物,熱愛自然。

另外不得不提的是中國土產概念 – 陰陽。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兩儀)是由太極分化,代表兩種相反相成的力量,互相影響,成為我們所見的天地自然。在<<易經>>角度,任何事物也可分陰陽之性。譬如男為陽,女為陰;君子為陽,小人為陰;日為陽,月為陰;陰陽概念對中國歷史影響極大,為中國哲學及科學史作出指導,更被其他東亞國家吸納取用,足見陰陽學說可其偉大!

<<易經>> 是一部占筮之書,但千古後人著迷的,並非卜定吉凶,而是每一卦、每一爻內含的人生道理。「亢龍有悔」該是最為人律律樂道的爻義。此爻說明當人高飛窮極,勢必遭挫,符合 <<易經>>泰極否來、物極必反的精神,發人深省。再看看未濟卦(第六十四卦),言明「生生之謂易」,天道無窮,繼續演進的世界觀。 <<易經>>的循環概念,至今仍在影響世界各地的學術理論。

<<易經>>蘊含的智慧,有如學海無涯,深不見底,廣闊無邊。當中玄妙之處,值得令人窮畢生之力,思考研究,回味咀嚼。中國第一經,當之無愧。

- 書於二零零九年十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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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青少年沉迷上網

現今社會,網絡經已非常普及化,成為人類生活不可缺少的部份。互聯網的功能甚多,可用以聊天、玩遊戲、發送電子郵件,尋找資料等,十分方便。但近年為數不少的青少年沉迷上網,在這個虛疑世界費盡光陰。一項研究發現,全港近四成青少年沉溺網海,更有人瘋狂上網一百二十二小時,足見問題的嚴重及迫切性。

青少年沉迷上網,每天花費大量時間,根本無暇應付現實生活的工作,必然會影響學業,甚至健康。據香港中華基督教會青年會荃灣會所,有關青少年上網的問卷結果顯示,將近六成的受訪者每日平均上網四小時,其中一成人更超過九小時。試想像,大多數青少年處於學習階段,一般都必須完成課業、溫習考試、以及參加林林總總的課外活動。基本而言,他們的光陰已近透支,若然每天再花約四小時於互聯網上,又豈會有時間處理學業?假如某一位沉迷上網的青少年堅持遞交高質素的家課,難免犧牲睡眠的寶貴時間,長遠會影響健康,有害身心。

除此之外,還會影響青少年的人際關係。交友聊天,乃一眾年輕網民的習慣,尤其是網上討論區,吸引不少年輕人在此暢所欲言。本質上,討論區毫無問題,更能提供一個學術性的交流平台。但不少沉迷網海的青少年,視此為家,甚至現實世界,往往長期上線駐守。曾經有一名十一歲的男孩通宵流連網吧,其養父千辛萬苦將他找回,男孩竟拒絕離開,最後要勞煩警察,方才回家。青少年沉默地按著鍵盤,道盡在日常生活的辛酸。而嘴巴卻因此冰封,開始不懂如何與身邊的人溝通。更甚者,連基本的眼神接觸也不敢了。由於缺乏溝通,與家人朋友的關係逐漸生疏,整天對著電腦屏幕前一堆在虛疑世界中所謂的「朋友」,最後變成自閉青年。

青少年沉迷上網普及化,歸究原因,其實都是青少年的生活態度出現問題。青少年在生活中,難免會遭受挫折和壓力。勇敢堅強的,選擇面對。而較懦弱的,選擇逃避問題,尋找毫無煩惱的「世外桃源」。網絡虛疑世界,正好能宣洩他對現實的不滿和壓力。畢竟網絡只能給予短暫的快感,以及丁點兒的心靈慰藉。回到現實,一切依舊。青少年就是缺乏了由挫敗中重新站起來的勇氣,才導致今日的「網癮」現象。

所謂「養不教,父之過」,若然青少年的生活態度出現問題,很大機會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誨,那父母就難辭其咎了。所以,父母應從少灌輸兒女正面的人生觀,幫助孩子建立自信及勇氣。論語有云:「勇者不懼。」只要勇敢堅強,無懼一切挫折,青少年就不會沉溺網海,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得以解決。

- 書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喪命書生 在 周日 6月 03, 2012 10:43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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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柳生劍影 – 天蠍座的證道故事

柳生劍影,東瀛劍道第一人,享獲劍聖的美譽,於「霹靂神州」第十二集登場,在「霹靂神州三.天罪」第二十一集退場。師承千劍一敗,對劍道有異常的執著與崇拜,一生追求最完美無暇,至高至上的一劍。在劍聖故事開始的五十年前,柳生劍影的配刀雪尋在決鬥中,被南武魁源武藏的一式「返無」所毀。為了破其招,柳生劍影獨自坐守夜叉洞,只為等待一口神兵出世。

天蠍座正是描述柳生劍影的最佳形象。任性、固執、沉默寡言、專注如一、單純自我,無不是他的性格,也是天蠍座的特色。柳生劍影的師尊千敗一劍,以一千次失敗換取最無敵無雙的劍招,創出「萬神劫」十三劍式。這種不問勝敗,拋開個人榮辱,只為劍道付出的偉大精神,深深影響著柳生劍影,塑造了東瀛武道的絕世高手 – 劍聖。

劍聖終其一生,問劍問敵,純粹是對劍的執著,劍的意志。他在登場前曾收良峰秀瀧為徒,但其後良峰秀瀧認為師尊的劍太無情,自此棄劍。柳生劍影並無對徒兒的離開而改變他對劍的方式,依舊如此。直到與源武藏決鬥,失去配刀,獨守夜叉洞五十年後,再將師尊的萬神劫濃縮為四招,他的人生才開始產生變化。

夜叉洞內,幽暗無光,只有一塊石頭,長期受著水滴磨光。失刀的柳生劍影,寂寞地坐在石前,耐心靜待五十年。因為他知道,石不過是外殼,而水是鑄劍精華。一點一滴,都是在打造一口神兵。苒苒光陰,神兵終要出世了。洞外突然衝來一個叫伊達我流的熱血少年,嚷著要拜師學劍。這少年大膽落注,揚言只要他成功擋下劍聖的一劍,柳生劍影就必須收他為徒。劍聖濺水發劍,伊達我流意念集中,舉刀格擋,氣刃劃過他的頸項。伊達我流以為自己死了,驚慄過後,哈哈大笑,因為他終於做了劍聖的徒弟。從此,熱情耐苦的伊達我流,跟隨冷酷如冰的柳生劍影,一同求道。

之後,神兵破石而出,柳生劍影為完全感受這口完美無瑕的神兵,不惜手撫刀刃,以鮮血開封。此兵稱為無瑕之劍,也是劍聖畢生的追求與執著。柳生劍影出山即受舊徒良峰秀瀧所邀,決戰東瀛武道高手拳皇。得此證道機會,他欣然接下挑戰。決鬥當日,柳生劍影使出「萬神劫」第一和第二招,拳皇自不是庸手,全數接下。忽然,柳生劍影還刀入鞘,棄戰離去。伊達我流事後問其因由,劍聖就說拳皇雖然能擋下二招,但到最後一招,他還是落敗。柳生劍影得悉源武藏經已隱退江湖,東瀛再無人可敵,遂孤身到中原問劍。

由此可見,柳生劍影真的任性得很,而且極為自我。就棄戰一事,足份表現出他為了劍是如何放肆,如何輕狂。他甚至拋下自己的徒弟,獨自求道。基本來說,這是自私。但某程度上,那是純粹。完全冷視別人的想法,只會忠於自我的渴求與感覺。天蠍座就是如此,專注如一,沒有甚麼能阻擋他最單純的追求。

柳生劍影到達中原後,四出尋找高手問劍。伊達我流苦苦追尋到中原,師徒相遇片刻,柳生劍影即離徒兒而去。其後,他遇上了實力高強的東宮神璽,但還是將其打敗。未幾,找到了魔界王者銀鍠朱武,對方卻爽約決戰。劍聖失望之時,又獲劍客競天宗所邀,前往百里黃泉證劍。怎料對方暗下毒手,令他雙目失明。柳生劍影逃脫險境後,受邀進入紅樓劍閣證道,於此重遇徒兒之外,亦因絕佳風範和劍術,令劍閣大宮主曌雲裳傾心。

就在此時,柳生劍影的生命中出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女人 – 劍閣二宮主,樓無痕。他一直認為,劍者應該專注在劍上,感情只會妨礙他達至劍之極意。然而,樓無痕劍術修為高深,但她冷漠無情的外表下,心中暗湧著熾熱的溫柔與憂愁。在劍聖的認知及角度,這是心與劍的背馳,照理,如此劍者,根本不能成為高手。

極端、徹底,也是天蠍座的性格。在柳生劍影眼中,劍者只可有劍,求道不可有情,對此毫無妥協的餘地。這種極端的想法,令他無法理解樓無痕的劍心。柳生源義甚至向她問道:「為何你的劍會悲泣?」他積極探求箇中原因,不知不覺對樓無痕產生微妙的感覺。

有一天,他決定帶樓無痕離開劍閣。曌雲裳詢問原因,柳生劍影道:「因為我不想再聽見她的哭聲。」他首次對劍以外的事情有渴求的慾望,卻不知這是怎樣的感覺。天蠍座的水象特質,逐漸浮現在柳生劍影身上。天蠍座是一個不斷「銳變」自身靈魂的星座,一切順著感覺走。隨著樓無痕介入柳生劍影的生命,一向古井不波的心激起漣漪,啟發了他封閉已久的感情。

然而,這是違犯了他一直認為的劍理和價值觀。曌雲裳要求一戰,劍聖爽快應允。雙方交戰之際,疑問和納悶湧上柳生劍影心頭:「為何自己不再集中,無暇之劍不再完美?」最後一招,劍聖露出破綻,終被打敗,被關進地牢。後來,樓無痕冒著危險,放他離去。

此時,伊達我流在中原結識的一位好友被競天宗所擒,哀求師尊幫忙救人。劍聖一口拒絕,重申拋開情感方能令劍術修為更上一層樓。其實,這些話只不過是柳生劍影對自己的訓示。因為他的劍心被動搖,開始變得惘然,不知所措,甚至覺得自己遠離了劍,背棄了道。不料,一向乖巧的徒兒竟然怒道:「你曾經為了一件事情義無反顧嗎?你曾經為了一份感情拋棄生命嗎?如果沒有,那你的一生太可悲了,你真真是天下間最可悲的人!啊,不對,該講你是天下間最最可悲的劍!」說罷,獨自前去營救,不管只有送死的份。

徒兒的話,撼動了他的心扉。柳生劍影真正對自己的道產生懷疑,以及自己的求道方式。良峰秀瀧多年前一言道破,劍聖的劍太無情,但沒有對劍聖帶來太大的衝擊。而心熱如火的伊達我流自從跟隨柳生劍影,兩者的價值觀不時發生衝突。這種熱與冷的互相鬥爭,到此刻,似乎伊達我流得勝。因為柳生劍影的劍心根本不冷,他無法否定自己的感情。天蠍座的人怎樣壓抑也是徒勞無功,因為他們忠於自我,忠於感覺。

故此,柳生劍影選擇營求徒兒。成功救出後,伊達我流笑道:「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但就在跟夜叉洞的時候同樣,我能感知師尊你身上所散發的氣味,你給人的壓逼感沒以往的凝重,算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講才好,真要說就是說你現在身上較有人味。」柳生劍影開始由「無情」,轉為「有情」。

接著,任劍誰前來挑戰。劍心茫然的柳生劍影,踏入中原的第二敗。劍聖苦苦思考二敗的因由,心情被無數的問題纏擾,混亂不堪。劍理與感情,到底是怎樣的關係?一瞬間,心中全然澄明,懂了。一切問題煙消雲散,他的價值剎那刻崩壞重建,尋回本心,再次踏上劍道。他說道:「劍亦道、情亦道,不棄劍、不棄情。道之真意,唯有自然,一任自然!」

原來劍理與情感之間,非但沒有衝突,而且關係密切。以前他為拔刀而拔刀,為劍道而活。如今,他為情而拔刀,為愛而戰。這也是樓無痕劍法高超的原因,她為別人而戰,作為推進劍術修為的動力。柳生劍影立即趕去紅樓劍閣,意欲帶走樓無痕。當時曌雲裳獸性大發,殺光劍閣眾人。在樓無痕慘遭毒手前,柳生劍影及時趕到,打敗了曌雲裳。柳生劍影之所以得勝,全因他已領悟劍之極意。而劍之極意,正是愛,為心愛的人而拔刀,義無反顧。

後來,柳生劍影與樓無痕遇上了佛公子。樓無痕因紅樓劍閣的覆滅而心痛內疚,意欲出家。佛公子拒絕了,他言明這是逃避責任,建議樓無痕先鑽研佛家經書,尋求她的道。而柳生劍影,一次又一次與佛公子的討論,以證其道。終於,他忍無可忍,挑戰佛公子。佛公子不願交手動武,以一句「夫人意欲出家」,令柳生劍影戰意全散,心頭大震,匆匆離去。

柳生劍影詢問樓無痕出家因由,她說她已經找到自己的天命。柳生劍影不解,樓無痕便道:「我的天命就是你。」紅樓劍閣的覆滅,曌雲裳怒斷神州支柱,令魔神棄天帝重回人間,柳生劍影難辭其咎。所以,樓無痕決意捨愛人而去,讓他承受因果,迎接天命。樓無痕再道:「不曾得到的東西,便不能放下,這也是道的一部分。」

一語道破,一悟再悟,悟道之極義。柳生劍影曾經對情無感,而當樓無痕出家,他第一次面臨「失去」,卻感到驚懼。不曾提起,不能放下,如果「劍聖」從未動情,他決不能悟道。樓無痕卻提醒了柳生劍影,「道」才是他從一而終的追求。劍聖發洩過後,安然接受結果。他提起了,也成功放下了,因為這是他的天命,他的道。

柳生劍影親自送樓無痕出家後,動身前往磐隱神宮,阻止棄天帝破壞神州最後一柱。「萬神劫」四式盡出,亦是不敵。劍聖到最後關頭,盡化元神,放棄入道兵解的機會,造就萬劍之陣,守護神宮。臨終前,他說了一句話:「守護生命,便是道之真諦,這便是,吾之道!」

歷經風塵,尋尋覓覓,終證大道。悟道之極義前,他認為他是為愛而拔刀。到最後,他終於明白他是為道而拔刀。劍聖的道,正是守護之道。柳生劍影放棄輪迴,放棄入道兵解,為守護生命而元神俱滅,也許不少人會因此唏噓。其實,他並無消逝。劍聖已融於天地之間,因為,世上沒有甚麼比無悔的守護之心更永久了。

千錘百煉的「萬神劫」背後,仍保持純粹皎潔的天蠍心靈。柳生劍影,一個任性的人;一個單純的人;一代偉大的東瀛劍聖。

- 書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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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命自序

吾之道,惟文而已。

自幼積弱,百恙抱身,鬱慼抑困於心,無可吐露。昔夕胸無大志,難持其恆,玩物喪志。習武疏操;玩樂微撫;鳴呼!歲月空漸,一事無成也!

紅塵滾滾,知己寥少無幾。常以喜顏瞞吾心之泫;闔門消吾之孤影;死不得,生無所願,風花雪月,何其蕭瑟?

當世無人,故遊書海墨林,借忘東流不盡之恨愁。遠生人,親死魂,吾命至如斯境地,君莫為樂!欲淚間,卷濃飛舞,化作萬千無窮。乍見俠影劍蹤;九天銀河;疾如列缺之九馬奔馳絕域;周太公、老子、五柳先生、太白、淮海居士、陽明大儒登門作揖,授文論道,知心風談,夫復何求?
尋尋覓覓,天公發慈更勝春暉撒地之大德,吾病苦不勞者,亦配良朋!

自此以書為寐,以字為友。戀迷無涯學海,不得自身。吾願亡前日月,筆作友伴,同求文之大道,悟天地至理。吾誓逐窮文之極意,喪畢生之脈血,易道之覺醒。心志明決,有千山萬水亦難當吾勢。此等恣意狂子何人?

吾乃「喪命書生」。

- 書於二零一零年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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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山海經>>

我國神話源遠流長,奇幻生動,富含想像力,展示一幅又一幅絢爛華麗的上古畫卷。神話典籍中,<<山海經>>該屬代表之作。關於作者,學術界一直爭議不休,作者原題雖是夏禹,但一般學者都認為是由無名氏集體創作。<<山海經>>堪稱上古神話大全,共有十八卷,分為<<山經>>及<<海經>>,內容豐富,約三萬多字。

讀<<山海經>>,無非都是為了認識古中國的神話,但當翻開書目,竟爾發現內容包括醫藥、生物、祭祀、歷史、氏族,甚至地理!其實,<<山海經>>是一部記錄山川國度、風土人情、奇珍異物、飛走諸獸,以至鬼神傳說的地理著作。<<山海經>>冠以神話之名,大概是因書中的神獸非異狀即異稟,給人一種荒唐怪誕、天方夜譚的感覺罷了。

然而,<<山海經>>蘊含的價值意義,絕非只有神話傳說。它是反映上古時期的先民對大自然、以及對身邊事物的認知。舉個例子,<<山海經.東山經>>云:「又南三百里,曰耿山,無草木 …… 有獸焉 …… 其名曰朱獳 …… 見則其國有恐。」如此看來,<<山海經>>更像一本上古時代的旅遊指南、中華世界的百科全書。

不少人會嘲笑<<山海經>>純屬無稽之談,引人發笑,根本不值一晒。而他們從來沒有思考過,神話與歷史之間的關連。翦伯贊<<中國史綱>>云:「中國神話傳說是歷史上突出的片斷的記錄。」神話並非歷史,但可能是歷史的碎片。通過整合和推理,歷史往往會從神話折射,反映古代人民的生活實況。

神話對後世的影響,當然不止於史學研究。名詩人五柳先生曾經研讀<<山海經>>,寫下<<讀山海經>>十三首瑰麗古詩。在歷代文人的詩詞歌賦中,不難找到如望舒、刑天、蓬萊等出自神話傳說的辭藻,足見上古神話對文學創作的重大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神話能反映一個民族的人文精神與核心價值。中國文化的特點,就是內外的高度配合。中國思想分支雖多,但萬變不離其宗,大多數都是以神話作為基礎。<<山海經>>所記載的離朱,單看字面,不知所云。若配合<<易經>>中的洛書,就會發現離朱正指八卦離位的南火朱雀。神話可能是無稽之談,卻是民族的根源、文化的內涵。

神話,虛無飄渺,埋沒在歷史的黃沙下。然而,它與每個人都有著揮之不去的羈絆。神話正是民族的靈魂,值得我們緬懷,值得我們追尋 ……

- 書於二零一零年一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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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氣干雲 – 孫悟空

翻開<<西遊記>>,孫悟空每次出現總令人有血脈賁張,痛快淋漓的感覺。他神武剛勇,法力無邊。在西行途中,屢屢作開路先鋒,斬妖除魔。無論對手如何強大,亦無所畏懼,依然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也許在他的字典裏,根本沒有「敗退」二字。孫悟空雖然勇氣可嘉,但曾大鬧天宮,藐視眾神,這是其桀驁不馴的一面。不過,孫悟空被唐僧所救後,多番捨身相救,乃尚義輕生的好漢。孫悟空這隻令人又愛又恨的猴子,集忠義勇於一身,絕對是傳統俠士的佼佼者。

韓非子云:「俠以武犯禁。」孫悟空完全實踐了這句法家名言。第七回,齊天大聖在神宮打打鬧鬧,遭天將圍攻,關進八卦爐。其後憑計逃脫,如來佛祖親臨,諷刺孫悟空能為不足,難以稱帝,孫悟空竟爾反駁:「常言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將天宮讓與我,便罷了;若還不讓,定要攪攘,永不清平!」志比天高,睥睨六合,連佛祖玉帝也不放在眼內,孫悟空委實狂妄,可謂膽大包天。雖然如此,但轉換角度,那其實是孫悟空率性而為,不受拘束的單純表現。

除此以外,孫悟空有另一種俠的外在特質。第五回,李天王領十萬神兵下凡討伐齊天大聖,並且連合九曜惡星,布下天羅地網。此時孫悟空正在水簾洞,暢聚一眾洞王。忽聞小妖慌報,不料孫悟空從容笑道:「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幾時成。」何等豪邁灑脫!孫悟空一直秉承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精神,傲狂又不失瀟灑風範,渾身驍勇,散發著五陵豪氣的大俠魅力。

可是,空有一腔豪情不足以成為萬人敬仰的大俠,充其量只可敬為梟雄。幸好,孫悟空也具備俠者應有的內涵和精神。第七十九回,比丘國國君聽信妖邪,取小兒心肝作藥引。孫悟空智破妖怪之謀,追殺至清華洞,與妖怪發生口角。那怪道:「我戀國主你無干,怎的欺心來展抹?」孫悟空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兒童活見殺。」這席話,將孫悟空嫉惡如仇,行俠仗義的高尚情操表露無遺。孫悟空的義膽,並非如唐僧般黑白不明,甚麼草寇妖怪都要打救一番。而是有原則的,恩怨分明,絕不會歇斯底里地打著仁義的旗幟,到頭來敵我不分,亂打一場。

真正的大俠,有劍膽,更有琴心,孫悟空也成功做到這點。第七十九回,唐僧誤信八戒讒言,冤枉孫悟空殺人行兇,命他立即回花果山,孫悟空連忙道::「老孫因大鬧天宮,致下了傷身之難,被我佛壓在兩界山。幸觀音菩薩與我受了戒行,幸師父救脫吾身。若不與你同上西天,顯得我知恩不報非君子,萬古千秋作罵名。」古語云:「蒙一飯之恩,尚殺身以報。」感恩圖報,受盡委屈,仍舊對師尊不離不棄,俠士對恩情的執著不是呼之欲出嗎?

後來唐僧昏愚,三逐美猴王,孫悟空臨走時聽見東海浪濤,不禁思念唐僧,又止不住腮邊淚墜。正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昔夕在九天上萬夫莫敵的齊天大聖,如今居然為一個和尚悲泣感傷,他對唐僧的忠義,俠骨柔情,躍然紙上。猴大俠,當之無愧。

孫悟空這種俠者的傳統形象,跟作者吳承恩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自號「射陽山人」的吳承恩,與孫悟空一樣,素來輕世傲物,偏又才華洋溢,一目十行,頗有狂狷之風。可惜仕途坎坷,科舉兩次落第。最後一次應考,文采不如他的同伴竟然考取了,自己卻名落孫山。自此吳承恩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懷才不遇,鬱慼抑心。雖有天縱之驕,縱有射陽雄志,最終亦只得歸隱一途。不正如大鬧天宮的孫悟空,神通廣大,還是被如來壓在五指山下嗎?

吳承恩身處的明朝中葉,禮教的道德枷鎖隨著程朱理學發展至巔峰,再加上八股文、文字獄氾濫,貪污成風。商業抬頭,貧富懸殊、社會兩極化日益嚴重,吳承恩就是生活這個不合理不公平的時代,故此,他就藉著孫悟空影射自己,吶喊出對任俠自由的強烈追求,以及反抗傳統,不滿現實社會的激昂情緒。

可恨的是,現實世界中根本沒有可以打破窘局的大俠,一切終究是狂想。但是,俠義的偉大精神值得被歌頌的。名詩<<俠客行>>末段云:「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儘管俠客的目標沒有達到,但仍絕不遜於任何英雄豪傑。寫史的人,很應該為他們寫上一筆。吳承恩就是抱著讚譽俠義的心態,塑造了這個流芳萬世,膾炙人口,古典小說史上最大藝術成就的俠氣角色 – 孫悟空。

- 書於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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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才人

深秋時分,武昌府內繁華依然。

一個白袍書生揹著包袱,急不可待,從望澤門外衝進城南,連頭上的唐巾也弄歪了。他停下來,稍為整理頭巾,方才繼續前行。

時值中午,街道車水馬龍,行人熙來攘往。

那書生踱步半晌,瞥見前方幾位錦衣公子,手持摺扇,只道他們是少年才俊,便上前拱手作揖,恭敬問道:「幾位公子且留步,在下小姓余,名仁,字奉聖,有事相問。」

公子們拱手回禮,其中一人道:「閣下請說。」

余仁便道:「所謂『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在下自衡州遠道而來,從家父口中得悉武昌有位紹大才人,文采出眾,專誠前來求教。」

公子們臉露驚訝之色,面面相覷,齊聲道:「我等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語落即逃之夭夭,匆匆混入人海之中。

幾人身影須臾杳然無蹤,但聞人群中傳來一把怨聲:「又是一個瘋子!」

余仁自是大惑不解,尋思:「我失禮了嗎?」

忽感口乾舌燥,余仁立刻找了一家酒店,點了幾客小菜,喝杯熱荼,稍作休息。

酒店客似雲來,人聲鼎沸,余仁把包袱放下,提起茶杯,不覺回想起剛才之事,思忖:「這是為甚麼呢?紹大才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大門霍然砰的一聲,震懾整個酒店,全場登時寂靜無聲。

「這是?」余仁被嚇了一跳,旋即趕至酒店大門,一看究竟,只見一個長髮蓬亂,衣衫襤褸的乞丐躺在地上,右肩溢血,死命抱著酒壼。

「你這個王八蛋,沒錢便來搶酒喝,不要命嗎?」店小二緊握木棒,大聲罵道。

那乞丐忍痛站起,叫道:「我愛喝就喝,你管我的!」

「哎呀,還在胡鬧!」店小二掄棒要打,電光火石間,余仁立時擋在身前,急道:「兄台莫怒,孔聖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切理應以『恕』字為先。」

余仁陡然闖入,店小二詫異之際,余仁再道:「酒錢由在下支付,請兄台高抬貴手,勿再追究。」
店小二聞言,拋開木棒,雙眼直瞪著那乞丐,怒道:「瘋書生,今日你遇上貴人。下次再來,我宰了你!」

余仁付了酒錢茶費,回眸一看,只見那乞丐已奪門而出。

余仁即刻挽起包伏,大聲道:「兄台且慢!」立時箭步衝前追去。

瘋書生在門外停下腳步,醉道:「怎麼啦?」

余仁停步便道:「論語云:『君子成人之美。』兄台右肩負傷,若有困難,余仁定必相 ……」話語未畢,那乞丐打岔道:「我很好,你走吧!不要再搬甚麼聖賢先師來打擾我!」轉身便走。

余仁急道:「且慢!請問兄台是否知道紹大才人的居處?」

那乞丐目光一閃,精神似乎略為抖擻,回首道:「紹大傻人?你找他作甚?」

余仁又奇道:「在下余仁,聽聞紹才人學識淵博,特意請教。剛才我問過途人,竟被罵作瘋子,現在兄台又稱他為 …… 這是怎麼回事?」

那乞丐突然哈哈大笑,道:「念在你替我付賬,好,我帶你去紹府。」逕自走去。

「兄台見笑了,請帶路。」余仁急步趕上,問道:「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那乞丐道:「人人都叫我『瘋書生』,那我便是『瘋書生』。」

余仁一時無話可說,怔怔看著眼前的怪人。

細看下,他不過三十來歲,而且眉清目秀,但臉上的污垢,就像寶玉上的泥巴,骯髒不堪,也帶點蒼涼。

二人從城南一直走至城北,再拐入西內大街。

一路上雙方不發一言,瘋書生厭惡沉悶,故意找些話兒,陌然問道:「對了,你怎知道武昌有位紹大傻人?」

余仁回道:「家父十七年前曾到武昌一遊,聞得紹才人的大名。」

「哈,那他一定不知道故事的下半截。」瘋書生笑道。

二人再步行片刻,瘋書生忽爾停步,道:「到了。」

余仁往左一觀,只見一座荒廢已久的府邸,牌扁寫上「紹府」的褪色金字。

秋風疾起,殘破的大門吹得啪啪作響;院內聳立的枯樹,花華落盡,宣告昔日的沛然風光,早已不再。

餘下的,只有一片破瓦頹垣。

「怎會如此?」余仁心中黯然,也感到訝異。

瘋書生道:「紹大傻人曾經是江漢書院裏最出色的學生,也是享負盛名的武昌才子。」

「那為何 ……」余仁慨嘆一聲,不忍再道。

瘋書生提起酒壼,喝了幾口,冷道:「因為他愚蠢至極!」

余仁欲言,瘋書生再道:「他生於官宦世家,衣食無憂,卻常道:『士而懷居,不足以士矣!』堅持不可獨自安居樂業,散盡家財,就是為了接濟貧苦人家。」

余仁讚道:「才德兼備,紹大才人絕非浪得虛名。」

「德甚麼,笨極啦,」瘋書生再道:「紹老爺以為家裏出了個好兒子,怎料他是瘋的!日夜將甚麼孔聖亞聖的瘋言瘋語掛在嘴邊,還聲言要重振國威。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余仁忍無可忍,反駁道:「救國救民,錯在那裡?兄台未免強詞奪理!」

瘋書生捧腹大笑,再道:「那呆子將自己所有貴重物事也送光了,便穿上一襲殘破衣裳,活像個寒酸書生。紹老爺一向身子不好,見兒子如此丟臉,這就被活活氣死。紹夫人馬上給兒子辦了門婚事,希望兒子有了妻室,行事便不再荒唐。」

余仁心中嘆道:「紹大才人果真是不折不扣的真君子,奈何高堂如此刻薄 ……」再問道:「後來怎樣了?」

「後來啊,」瘋書生沉吟半晌,道:「你跟我來吧。」

瘋書生領著余仁,二人齊向城東邁步,途經城中最煩囂喧鬧的市集。

正當余仁東張西望,欣賞武昌府一棟棟林列的瓊樓玉宇,卻發現行人不時側目而視。

一些婦人暗自竊竊私語,文人雅士紛紛遠而避之,儼如遇見瘟神。

余仁原本的遊玩心情被一掃而空,他甚至感到煩厭,亦很奇怪,自己竟與瘋子同行,活活被折騰了兩個時辰。

不料瘋書生仍舊從容自若,還吟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余仁哭笑不得,一時不知所措。

四刻鐘後,二人終於越過市集,到達城東一間簡陋小舍。

瘋書生蹲在房舍窗外,揮手示意,余仁緩緩步來,問道:「你這是作甚?」

瘋書生霍地站起,右手指著屋內,余仁探頭一看,只見一個娉婷少婦坐在房子的另一角,正自縫紉衣裳。她的女兒乍看來五歲左右,伏在旁邊,依靠著母親的大腿,慢慢進入夢鄉。

余仁低聲怒道:「兄台,人家好好的,你為何蓄意打擾?」

「沒錯,他們好好的,」瘋書生徐徐坐下,喝了口酒,道:「但紹大傻人就不好了。」

余仁問道:「何意?」

瘋書生道:「紹大傻人痛心老爹的死,加上娶了家室,最終懂得三思而後行,不再胡鬧。那時可說是他最風光的時候,才氣縱橫,妻子美貌絕倫,武昌府內,家家戶戶都說紹氏夫婦真是對才子佳人。」

余仁嘆道:「為何會落得如此田地?」

「我講過因為他愚蠢至極!」瘋書生道:「武昌有一個惡名昭彰的王奸商,腰纏萬貫,仗勢欺人,壓榨平民。」

余仁冷道:「這些鼠輩,天朝上國容不下目無王法之人!官府自會收拾!」

瘋書生掩口狂笑,道:「官?奸官配奸商,真是絕配!」

余仁又不禁輕嘆,尋思:「想不到武昌府竟是貪污舞弊之所,日後我若高中,必定要為聖上撥亂反正。」

「姓王的兒子也是敗類,整日遊手好閒,一事無成,偏又愛調戲良家婦女,」瘋書生敲敲牆壁,道:「這個秀麗姑娘,曾經是那衣冠禽獸的未婚妻。當然,這是逼婚而來。」

瘋書生冷笑一聲,道:「紹大傻人聽聞此事,心頭大怒,又再多管閒事,伸張正義,告上官府去。當時受審的倒是個罕見的清官,姑娘上訴得直。王老奸花費銀兩,多番賄賂,那禽獸被打了三十大板,便釋放了。」

余仁欣然敬佩道:「紹大才人不愧是君子中的佼佼者啊!」

瘋書生陡地跳起,笑道:「你也是『愚人』的佼佼者。來,我告訴你故事的結局。」

那婦人忽見窗外來人,急忙放下工作,奔往窗戶,叫道:「恩 ……」卻不小心撲倒在地。

那女孩立時驚醒,扶起母親,慌道:「娘親有沒有弄傷?待爹爹回來替你包紮一下 ……」

瘋書生倏然逕自跑去,余仁當即上前追趕。

街巷阡陌上,二人就像瘋子一般,追逐狂奔。

「你 ……」正當余仁開口斥罵,瘋書生猛然止步,道:「別追了,結局就在這裡。」
余仁氣喘如牛,苦道:「兄台到底想怎 ……」瘋書生揮揮手,打忿道:「先躲進後巷,她該出來了。」

瘋書生拉著余仁,閃至街巷一偶,探頭觀看,但見對面有一座偌大府宅,莊嚴堂皇,牌扁寫有「王府」的金漆字樣,自是富麗。

「富貴家宅當真不凡!」余仁不禁驚嘆。

大門呀然打開,幾個婢女徐徐步出,隨後一個美婦身穿綺麗直綴,長得沉魚落雁,穿金帶銀,頭髮插上玉簪,一派雍容華貴。

瘋書生道:「後來那姑娘嫁給個好丈夫,雖然家境清貧,但總算有情人終成眷屬。」

余仁嗔怪道:「為何我們要在這裡偷雞摸狗,你想怎樣?」

瘋書生問道:「你覺得那女人漂亮嗎?」

余仁向那美婦看了一眼,不覺臉紅,道:「美 …… 但你問來作甚?」

「她是紹大傻人的前妻。」瘋書生淡淡道。

余仁驚道:「甚麼?」

瘋書生再道:「王老奸見愛子被打,懷恨在心,便派人查清紹家的底細。結果無意得知,原來紹老爺生前曾經擅取朝廷發下的振災巨款。」

余仁嘆道:「想不到紹老爺竟是 …… 紹才人必定痛心疾首 ……」

「王老奸賄賂一些高官,他們聯手向皇帝參了一本。龍顏大怒,但念在紹老爺早已撒手人寰,便沒收紹家所有財產,紹家的人一律貶為平民,」瘋書生搖頭笑道:「紹大傻人的娘親年老力衰,聞得惡耗,當夜就一命嗚呼了。至於他妻子 ……」

「又是你這個瘋子,人來,給我打!」那婦人瞥見二人,怒目相向,斥喝一聲,十幾個家丁手持木棒,兇神惡煞,從門後一一步出。

家丁們怒道:「你又來打擾夫人?站著!」即高舉木棒,朝著二人森然衝來。

「走!」瘋書生又喝了口酒,拉著余仁向西逃亡。

二人足下狂奔,一連越過七個街口,不料一眾家丁竟是窮追不捨。

瘋書生急中生智,牽著余仁,走進後巷,轉瞬又跑入大街。

如此千繞百迴,終於返回望澤門前,回首一看,後路再無追兵,二人方才安心。

「你回去吧,」瘋書生緩道:「今回武昌之行,我想你應該有所領悟吧。」

余仁汗流浹背,按著胸口,用力呼吸,喘道:「我 …… 我還未知道 …… 紹大才 …… 才人的下落。」

瘋書生拭淨汗顏,淡道:「他妻子受不了貧寒,最後改嫁給王奸商的兒子,紹大傻人被王家的僕人痛打一頓。」

「然後呢?」余仁問道。

「給人打死了,」瘋書生笑道:「他這樣的笨人,早就該命喪黃泉!」

「死了?」余仁嘆道:「可惜啊 …… 一代君子 ……」

瘋書生搖頭嘆道:「怎麼你聽完這個故事,腦子仍舊是這般愚鈍?枉費我一番心血 ……『愚人』啊,『愚人』啊 ……」

余仁嘆道:「一生遵奉聖人之言,最後 ……」

「聖人之言 ……」瘋書生狂笑一聲,提酒灌喉,轉身邁步。

「兄台,一場相識,可否告知名諱?」余仁叫道,眼前人卻不止步。

余仁睹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滾滾塵沙,恰如一縵風煙,飄然逝去。

但聞遠處有人放聲豪笑,吟道:「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 書於二零一零年四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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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0:55 pm

論李尋歡之悲劇命運

「小李飛刀」,這個港台兩地家喻戶曉的名字,乃是出自古龍名作<<多情劍客無情劍>>。「小李飛刀」本名李尋歡,按照字面推測,李尋歡理應是一位在小說中日夜尋歡作樂,生活逍遙自在的快活公子。諷刺的是,李尋歡的命運偏偏是坎坷不堪,受盡折磨,畢生追求歡樂卻無可覓得。
李尋歡出身於書香世家,父親與兄長皆高中探花,李尋歡亦不負眾望,取得探花之名。李府的門前寫上「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對聯,李家當時可謂風光無限。後來家人相繼去世,仕途不利,李尋歡乾脆辭退官職,踏入江湖,憑著一口飛刀成為頂尖高手,更與林詩音訂下婚約。此時志得意滿,人人欣羨。

不料李尋歡遭到「關外三兇」偷襲,命危頃刻,龍嘯雲突然持搶衝入,救他一命。李尋歡心懷感激,二人從此結為兄弟。然而,龍嘯雲暗戀林詩音,得了相思之症,不消半個月已病情沉重。李尋歡不忍心恩人就此殞命,卻又難捨情人,思想陷入了愛情、友情和恩情三方之間的角力。
最後,他選擇了「義」,捨棄了「情」,做出最痛苦的決擇。他讓林詩音照顧龍嘯雲,尋花問柳,逼使林詩音心碎失望,投入龍嘯雲的懷抱。李尋歡自動讓出李園(即李府)作為禮物,孤身帶著隨從遠離關外。

古龍在首章形容李尋歡:「他眼角佈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裏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憂患和不幸,只有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

李尋歡就是背負著這樣悲慘的故事,漫天飛雪中自關外重臨中原武林。有人說,只有悲劇才能襯托一個大英雄。在俠客的角度,李尋歡是其中的佼佼者,不過,他絕非是完美的英雄,甚至是一個失敗者。

古龍也在首章描寫李尋歡的心情:「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
李尋歡武功高強,擁有高尚情操,重情義而富正義感,竟然得到如斯落寞的下場。不少人會唏噓歎息,投以同情的眼光。其實,李尋歡的確沒必要淪落至此,換句話說,他的淒慘遭遇很大程度上是自作自受。

林詩音是李尋歡的悲劇要角之一,可是由始至終,她不過是處於被動的狀態。反而是李尋歡對愛情的輕蔑及誤解,才是這場悲劇發生的關鍵。雖然他始終對舊情人念念不忘,不時雕刻林詩音的木像,以排遣心中的離愁別緒,但他的痴情,仍未能彌補他的罪惡。

李尋歡甫一重歸中原,便誤傷了林詩音與龍嘯雲所生的兒子,林詩意咬著嘴唇道:「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快快樂樂的活著,你連我最後剩下的一點幸福都要剝奪,你 ……」李尋歡的讓愛行為並非偉大,而是自私。他為了報答恩情,擅自將情人拱手相讓,白白斷送了他人的幸福。他根本不明白,愛情是建基於雙方,絕非只屬一人擁有,李尋歡卻誤以為自己有決定一切的權力。林詩音是無辜的,李尋歡不但傷害自己,更在她的心扉狠狠地割上一刀。李尋歡甘願承受悲傷,卻不願意放過別人,難怪林詩音也會埋怨他不會讓自己「快快樂樂的活著」。

這段悲劇中,受到傷害的不僅僅是李林二人,龍嘯雲也因為接受李尋歡的「好意」,下半生被逼活在屈辱與嫉妒的陰霾之中。龍嘯雲得到林詩音時滿心歡喜,但當他發現自己的妻子竟是好兄弟的舊情人,龍嘯雲這才恍然大悟。羞恥、憤怒,萬般情緒湧上心頭,原本正氣凜然的漢子,轉眼變成了笑裏藏刀的奸險小人。若然李尋歡當初向龍嘯雲坦誠一切,大概龍嘯雲選擇一死了之,也不會忍受這種比死更難受的恥辱。

李尋歡自關外回來,龍嘯雲表面上熱情款待,暗地裏串通打著「正義」旗幟的「江湖義俠」陷害兄弟。最後龍嘯雲也忍無可忍,嘎聲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的兒子,我們本來活得好好的,你一來就全都改變了!」

李尋歡是個好人,可笑的是,他所帶來卻只是破壞、傷害和悔恨。他具備最高貴的人格,甚至超越世人的武功,但終究不免於受到命運的蹂躪。不過,李尋歡、林詩音、以至龍嘯雲的悲劇到底是否應該歸究命運巨輪的無情輾碎?我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命運巨輪的幕後推手,正正是李尋歡自以為是的愚昧行為。

- 書於二零一零年四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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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0:56 pm

愁霖書

杯前夜兩添新醉,
卻話愁腸獨惻心。
一腹詩情誰笑我,
千秋伯樂卷中尋。

- 書於二零一零年五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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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懷定庵

詩宗墨跡今猶憶,
擊劍吹簫古俠風。
可歎英靈非聖代,
狂名一世水流東。

- 書於二零一零年六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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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 <<儒林外史>>

自隋唐以來,科舉制度一直是中國古代知識份子揚名立萬,飛黃騰達的主要途徑。朝廷開辦科舉,目的是吸納全國人才,以協助皇帝治理政事,使國家的領導層能夠長期保持一定的運作效率。
可悲的是,如此開明的制度,每每隨著國家腐敗、官僚之間的貪污行為而失去其原來的存在價值。直至明清兩代,科舉制度更見僵化,考核內容不出四書五經,強逼考生「代聖人立言」,以八股文這種講究格式的文體闢述經義,文人思維因此逐漸封閉。

然而,正當天下文士陶醉於追逐功名,只求平步青雲,獨有一人淡泊名利,甘願過著四壁蕭條的生活,默默寫下一部永垂不朽的諷刺小說 – <<儒林外史>>。

他是誰呢?為甚麼連魯迅亦對<<儒林外史>>給予高度評價,讚曰「於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他便是「文木老人」,清代小說家吳敬梓。

十八世紀的大清帝國日益腐敗,吳敬梓生於書香世家,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生活尚算富裕。但好景不常,吳敬梓的父親過身以後,族人竟爾侵吞他的財產。吳敬梓深受打擊,自此憤世疾俗,鄙夷上流社會,在家敗散盡後移居南京,看盡人生百態,更體悟到科舉的禍害及當代知識份子的坎坷命途。

吳敬梓開始專心寫作<<儒林外史>>,以明朝為小說背景,借古諷今,長達四十萬字,共五十六回,辛辣地揭露清代社會種種醜陋實況及知識份子貪名圖利的墮落心態。

<<儒林外史> 的整體結構有異於一般小說,全書並非圍繞一個或幾個主角,而是分成若干篇獨立故事,再將其銜接起來,作為一部可分可合的長篇小說。書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名篇,該數始於第三回的<<范進中舉>>。

范進本是一個落魄的老書生,多年來報考科舉仍未能獲取佳績,經常遭受岳丈胡屠戶無情的謾罵,自信心早已完全崩潰。幸而主考官周進大發慈悲,決心提攜,方使范進成功考中秀才,錦衣還鄉。
不料范進得悉後「喜極而瘋」,失去神智,不停拍手叫好,最後胡屠戶大手掌摑,才令范進甦醒過來。鄉紳張靜齋聞信便前來巴結,許多人搶著對他阿諛奉承,岳丈更一改常態,把范進捧上天去。

吳敬梓的高明之處,就是脫離了「文以載道」的固定形式,字裡行間不加半句諷刺,純以人物及故事教讀者領悟主題。在<<范進中舉>>中,作者藉著胡屠戶對范進前倨後恭的語言和肖像描寫,充分表現出市井貧民極欲攀龍附鳳的勢利形象;張靜齋則是代表清朝社會的富紳豪強,與國家官僚狼狽為奸,壓搾百姓。

范進雖不是利欲熏心的陰毒小人,但為人毫無品德,在母親與世長辭後裝模作樣,嚴遵喪事禮節,不用名貴食具,卻把美食放進嘴裡,可謂虛偽至極。不但如此,范進平生只知八股文體,不學無術,連著名文學家蘇軾也未聞其名,范進的無知程度教人驚嘆。

<<儒林外史>>都是圍繞儒林中人的生活佚事,沒有如神鬼小說般令人驚心動魄的詭異情節,或者是像<<水滸傳>>如此波瀾壯闊的戰爭場面。但是,吳敬梓寓教於樂的藝術手法,著實達到了古典諷刺文學的最高成就,難怪魯迅又讚道:「諷刺小說從《儒林外史》而後,就可以謂之絕響。」

-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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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的幽思

步上一葉扁舟,
搖搖晃晃,漂往秦淮河的盡頭。
我站在船首,
靜靜地仰止夜空。

原來星星,
早已化作河畔的燈籠,
連成串串的紅輝,
映照著木櫓泛起的漣漪。

岸上一片繁華,
熙熙攘攘,金陵城內車水馬龍。
我坐在船首,
獨個兒發古幽思。

原來小船,
徐徐經過文德橋下。
時光如同迎面吹來的清風,
與我擦身而過。

我默然張開雙臂,
清風被我抱著;
月光被我剖開;
卻不見詩人撈月的身影。

小船不斷踽踽獨行。
看著河畔間變得幽暗的燈火,
驀然驚覺,在古老的秦淮河上,
一切不可倒流,只會消逝。

水上一陣槳聲,
盪盪漾漾,又回到扁舟的泊口。
我站在船首,
偷偷地低頭長嘆。

- 書於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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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詩人的悲思 – 淺析<<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從睡夢中驚醒,深夜裏的琵琶!
  是誰的悲思,
  是誰的手指,
像一陣淒風,像一陣慘雨,像一陣落花,
  在這夜深深時,
  在這睡昏昏時,
挑動著緊促的絃索,亂彈著宮商角徵,
  和著這深夜,荒街,
  柳梢頭有殘月掛,
啊,半輪的殘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頭戴一頂開花帽,
  身上帶著鐵鏈條,
在光陰的道上瘋了似的跳,瘋了似的笑,
  完了,他說,吹糊你的燈,
  她在墳墓的那一邊等,
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

徐志摩素來是理想與浪漫主義的代表詩人,但在<<半夜深巷琵琶>>中,卻不見詩人樂觀、滿懷希望的一貫文風,作品所體現的反而是一種絕望、蒼涼憤慨的悲劇韻味。

<<半夜深巷琵琶>>書於一九二六年,當時正值徐志摩的事業創始期。徐志摩與陸小曼成婚以後,一直惹人非議,更加上伴侶揮霍無度,以致徐志摩必須四出打拼,為保生計而疲憊不堪。詩人每天默默承受著肉體與精神的煎熬,難怪筆下的作品都添上一層沉鬱的灰暗色彩。

縱使詩風稍變,但仍絲毫不減<<半夜深巷琵琶>>的藝術成就。一如既往,徐志摩的新詩絕不會有平淡俗氣的開場。詩中開首即云:「又被它從夢中驚醒,深夜裡的琵琶!」如此急促而精簡的短句,點明題旨,成功地捕捉讀者的目光。

「是誰的悲思,是誰的手指」,這種反問的語氣造成一種略帶詭異的懸疑:「到底是誰奏起這首哀曲驚醒我呢?」與此同時,詩人繼續摹寫琵琶的奏聲:「像一陣淒風,像一陣慘雨,像一陣落花,」此處運用了排比及疊進的手法,再三強調夜曲的哀婉淒楚,營造慘淡憂鬱的氣氛,亦確立了全詩的悲情基調。

「在這夜深深時,在這睡昏昏時,挑動著緊促的弦索,亂彈著宮商角徵」,詩人不斷追尋夜曲之源,所書寫的對象也開始由聲音放大至整個時空。詩人特意使用「深深」、「昏昏」、「挑動」、「亂彈」等詞語,形成動與靜的鮮明對比,突顯詩人夢中驚醒的強烈感覺。

接著描摹景色:「和著這深夜,荒街,柳梢頭有殘月掛,」詩人巧妙地將當時的心境融入這片冷冷清清、荒涼無人的夜景,伴隨著一首憂鬱的琵琶樂曲,造成聲與景的完美交融,烘托出詩人的萬般愁緒。

「啊,半輪的殘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仰止那半輪殘月,詩人想起了自己被打破的希望,將其形象化為「他」,再加以描述:「頭戴一頂開花帽,身上帶著鐵鏈條,」「開花帽」是小丑逗笑的帽子,「鐵鏈條」則是被束縛的象徵,兩件物事意味著侮辱(開花帽)與抵制(鐵鏈條),令到本來充滿鬥志的「他」狼狽不堪,心灰意冷。

由於希望與理想連番遭受打擊,「他」只能「在光陰的道上瘋了似的跳,瘋了似的笑」,表達詩人飽歷歲月的無情摧殘,本來浪漫而純潔的靈魂已是傷痕累累,一切的希望即將幻滅。此句的「跳」與「笑」,是詩人的無奈憤慨的具體表現,也是堅持理想,與現實進行頑強卻無力的最終對抗。
生命的戰鬥終於結束:「完了,他說,吹糊你的燈,」夜曲的演奏者終於出現:「她在墳墓的那一邊等,」這裡的「墳墓」是象徵終結、死亡,而「她」一直在終點挑動弘索,屢屢試圖喚醒詩人,所以首句是「又被它從夢中驚醒」,暗示詩人其實並非第一次被夜曲驚醒。

「她」是貫穿全詩的重要角色,但不是一個實體的女子。「她」是「他」的相反,是另一個意象,喻意當初為理想奮鬥所拋棄的愛、曾經重視的人和事。詩人藉著「他」和「她」的對立,抒發理想與愛之間的矛盾以及被逼選擇的無奈之情。

最後詩人放聲吶喊:「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以激動的語氣,似怒亦似悲,表達對「她」的渴求,心裏希望能去「親吻」「她」,卻礙於自己對理想的執著追求(他)。這種進退維谷的複雜心情,詩人無從渲洩,只能大喊三聲,作為全詩的終結。

<<半夜深巷琵琶>>是一首典型的格律詩,從字數的工整、句式的相同,不難看出格律派詩人對形式美上的追求。節奏方面,詩中大量使用對偶、排比等修辭手法,讀起來抑揚頓挫,更能體現徐志摩對新詩音樂美和色彩美的重視。

唯一與別不同的,是徐志摩的心境轉變,而詩的內容由早期宣揚理想上升至對人生命運的思考層面,運用晦澀而精準的意象表達複雜的內心體驗。<<半夜深巷琵琶>>雖然風格較為迥異,但不失為徐志摩的另類佳作。

- 書於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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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興與淚

來了,像決堤的黃河
洶湧的浪掩沒瘦削的我
水中的激情使我喘不過氣
昏死的一刻,雙手抓著了甚麼?
沒有,都是空的

醒了,在地獄的爐灶
猛烈的焰吞噬弱小的我
火中的憤怒使我喘不過氣
受難的一刻,雙耳聽見了甚麼?
天使,救贖的曲

飛了,隨純潔的影子
美麗的笛奏起淒切的曲
笛中的哀痛使我心裏淌血
血盡的一刻,雙目看到了甚麼?
那是,詩的誕生

累了,穿梭時空之間
新生的詩躺在皓白的紙
詩中的缺憾使我黯然神傷
哭泣的一刻,眼眸裏是淚珠嗎?
不是,淚在筆端

-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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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冬天

從此以後,不再言語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國度
呼吸也寒徹肺腑
啟唇將失去溫暖
那又何必,自討苦吃?

寒風如刀,飛霜似劍
梅花正在怒然綻放?
蒼穹之下萬物寂靜
再艷紅的傲骨
還有誰會,定睛一看?

不必逃跑,無須嘗試
雪原的邊陲是高山
高山的外圍是冰川
這裡是永遠的冬天
走往南方,到達北方

從此以後,不再言語
掙扎會浪費氣力
叫喊亦絕無回音
不如悄悄躺下
任由手腳凍僵

- 書於二零一零年九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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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 猶記當天雨

如果,今天沒有下雨
淅瀝中便沒有溼透的孤影
拖著落泊的步伐
踏進一個又一個深潭
濺起一朵又一朵凋花

除了雨,還有風
偶然刮歪了垂落的劍
亂刺在枯萎的臉

那對嶙峋的手
沒有舉起
那對憔悴的眼睛
也沒有閉上

沉默的一剎那,昂首
缺乏靈魂的眼眸裏
是獵網,是羽箭,也是無形的巴掌
統統揉成黯淡無光的天地

在一片灰暗之中,行屍走肉
冰錐貫穿身體
沒有痛楚,更沒有傷口
只會留下
數不清的疤痕

只是如果
如果,今天沒有下雨
又或許,有一隻溫暖的手
在身旁撐起一片荷葉
等待著

如果啊,如果 ……

- 書於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四日


喪命書生 在 周日 6月 03, 2012 11:16 pm 作了第 3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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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記

天地茫茫,水平線開始朦朧
我到底乘著
汪洋裡的一葉輕舟
抑或是,久經沖刷的腐朽木頭?
可惜一切已無從考究
只怪我忘了起航的日期
也不清楚終點會在地球的何方

儘管如此,我至少可以欣賞
在風中綻放的曇花
美得短暫,死得轟烈
啪的一聲,由閃亮的白變成暗啞的藍
然後蔚藍裡又有新的花苞
盛開,凋零,重生,盛開 ……
把我的軀體沾濕
讓我全身發抖,讓我更能享受
風的無情和冷酷

水波正在瘋狂盪漾
時而激昂,時而低落
依然未超越世界的高度
只餘下,搖搖晃晃的感覺
這使我厭惡,甚至憎恨
所以,風
你必須加劇
捲起千尺巨浪,把我拋進天堂
要不打翻輕舟,使我沉入地獄
切勿將我遺留在漫長的彌留之際
咬著一片片曇花白瓣
慢慢品嚐
冰凍與苦澀的味道

可是,暗黑的蒼穹
仍刮著同樣的風
我扔掉船槳,無言對天
唯有低頭,寫道:
汪洋裡有輕舟
形似朽木,狀如枯葉
出於海之疆,止於海之央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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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一枚硬幣

艾蜜莉*,當我看到你在紙上的斑斑血淚,我的心不期然悸動了。

許是一種緣份,或是一種巧合,你使我回憶起一個異常幽暗的小湖,以及那幾波悄無聲息的漣漪。湖畔並非蛙聲四起,也沒有半點瑩光,環觀周遭,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死寂得何等詭譎、恐怖,令人不寒而慄。

艾蜜莉,我不在小湖,這只是剎那間的心境。

其時我站在車廂前頭,雙手拿著一個沉重的背包,怔怔地看著窗外的車輛,在馬路上熙來攘往。還記得,那天放學回家,沒帶零錢,便問老師借了兩塊,走過一段不曾走過的路,登上一輛不該登上的公共汽車。

其實,乘車前必須知道自己將往何方,可笑的是,當年已經十歲的我還沒有足夠的智慧,無法了解這個簡單至極的道理。眼睜睜看著司機把車開往跟平日相反的方向,偏離了心中的預設路線,我立時毛髮直豎,掌心開始冒出冷汗。

我低頭呢喃,抱怨道:「如果老師借我三塊錢,我就可以在校門前乘另一號車,不用走了一段冤枉路,登上這輛 ……」我倏然合上嘴巴,因為司機的目光從鏡子裡向我射來,似乎聽見我剛才的話。我再翻一翻背包,確定自己已失去最後的兩塊錢。儘管如此,我仍不願完全放棄,因為路線不同,目的地未必不同。

我抱著一絲希望,壯起膽子,向司機的駕駛座大步跨去,問道:「請問這號車會到長亨邨嗎?」司機道:「長亨邨?還差得遠 ……」我心中又是一凜,他再道:「別擔心,你在下一個站倒車不就成了?」「可是我已經沒錢 ……」我不再言語,頹然倚在扶手。

那司機看到我眉頭緊皺,孤立無援的樣子,並不加以理會,繼續專注在駕駛的工作。當然,誰會在意我回不了家?我看看窗外的風景,嘗試辨認目今的所在位置,推算與家門的距離。然而,車已經開遠了,腦海裏的地圖沒有記錄。倒車不行,徒步也不行,那一刻,我丟下背包。

就在此時,小湖浮現了。絕望如同水波一樣振動起伏,在無光的氛圍裡迴蕩不停。

突爾,有人把兩塊錢投進湖中。

正當那枚硬幣觸及水面,小湖忽然產生一種奇妙的變化。噗通一聲,打破了寧靜,激起了一波如花的瑰麗漣漪。舊的水波合力將它困在中央,企圖把這朵初生的花活活堵死;頓時,花苞怒然綻放,向每個角度用力伸展,眾水波漸感不敵,最後四散逃逸,徐徐消失在湖畔之間。

我一臉茫然,目光凝結在掌上的兩塊錢,呆若木雞。那司機極不耐煩,揚揚手,嗔道:「走!快點下車!」此時車門開啟,乘客們紛紛下車,我趕緊拿起背包,衝出車廂。臨別的瞬間,我回首一看,只見一對碩大的手,載著手套,急忙把錢包合上,放回口袋。再過片刻,車的影子已然遠逝,我仍舊緊握著那枚兩元硬幣,直到掌心出現幾條傷痕。

從此,那小湖明豔照人,不再漆黑,不再無聲。

在往後的日子裡,我嚐過許多苦頭,遭逢不少劫難。可是,每當我想起湖底有一枚閃亮的硬幣,儼如盈月,我就會閉上雙眼,安靜地坐在湖畔;傾聽水聲之嫋嫋,細看波光之粼粼,重新緬懷水中之月的誕生。

月華如練,艾蜜莉,假如你目睹這片皓光,可否拭去紙上的血淚?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七日
- 修訂於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九日

* <<咆哮山莊>>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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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起的幸福歲月 – 淺析<<珍珠項鍊>>

滾散在回憶的每一個角落
半輩子多珍貴的日子
以為再也拾不攏來的了
卻被那珠寶店的女孩子
用一只藍磁的盤子
帶笑地托來我面前,問道
十八吋的這一條,合不合意?
就這麼,三十年的歲月成串了
一年還不到一寸,好貴的時光啊
每一粒都含著銀灰的晶瑩
溫潤而圓滿,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個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陰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牽掛在心頭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終的這一條項鍊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憑這貫穿日月
十八寸長的一線因緣

余光中與范我存是文壇公認的模範夫婦,二人風雨同路,互相扶持,攜手跨越半個世紀,彼此感情極為深厚。就在余氏夫婦結婚三十週年的紀念日,余光中送了一條珍珠項鍊給愛妻作為禮物,並寫下一首名曰<<珍珠項鍊>>的動人情詩,道盡三十年來的辛酸與喜樂,歌頌二人得來不易的夫妻情誼。

<<珍珠項鍊>>可分為三個主要部份:購買禮物、珍珠、項鍊。每個部份都有其獨特的意象及內容含意,但全詩的骨幹,始終是一條精緻的珍珠項鍊。

詩中開首云:「滾散在回憶的每一個角落/半輩子多珍貴的日子/以為再也拾不攏來的了」詩人先將夫妻共處的日子,比喻為失散在腦海的珍貴回憶,繼而引起下文:「卻被那珠寶店的女孩子/用一只藍磁的盤子/帶笑地托來我面前,問道/十八吋的這一條,合不合意?」畫面由詩人對回憶的冥想,跳躍到購買項鍊的真實情景,給予讀者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教人產生疑問:「回憶如何用盤子托來?」詩人從中巧設懸念,加強了讀者繼續追看的意欲。

首部份結束後,詩人將焦點移至項鍊上的珍珠:「就這麼,三十年的歲月成串了/一年還不到一寸,好貴的時光啊」回憶是抽象、漂渺的無形之物,詩人卻獨具匠心,藉著一條珍珠項鍊,使回憶變成具體的意象,並以珍珠突顯了歲月的寶貴與美麗,令意象的內涵得以延伸。

「每一粒都含著銀灰的晶瑩/溫潤而圓滿,就像有幸/跟你同享的每一個日子」,詩人沒有直接提及「珍珠」,而是將「珍珠」昇華為「溫潤而圓滿」的「晶瑩」,從而表達詩人對這三十年的婚姻生活的感恩之情,流露出夫妻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溫馨暖意。

為了加深「珍珠」的意蘊,詩人繼續闢述意象:「每一粒,晴天的露珠」這裡的「露珠」代表詩人與愛妻在外暢遊山水、在內夫唱婦隨的快樂時光。然人生既有歡悅,必有愁雲,故詩中又曰:「每一粒,陰天的雨珠」詩人借「雨珠」喻意二人為生活艱苦奮鬥、互相勉勵的患難日子。

夫妻同在,尚能甘苦與共,那分離的時候呢?詩人對此加以補充:「分手的日子,每一粒/牽掛在心頭的念珠」詩人與愛妻不能相見,唯有用「念珠」為對方祈禱,如此恰當而含蓄的比喻,實在將愛侶間魂牽夢縈,日夜相思的濃郁愛意表露無遺。

第二部份結束,回憶的點點滴滴重新串起:「串成有始有終的這一條項鍊/依依地靠在你心口」此句的「心口」象徵詩人將過往的「珍珠」(歲月)贈予愛妻,以表其深切的祝福及感激之心。說及此處,讀者不免搔頭:「回憶又如何串起?」詩人在末段答道:「全憑這貫穿日月/十八寸長的一線因緣」珍珠項鍊本是西方的飾物,詩人偏偏正題反做,以中國傳說的因緣紅線,賦予項鍊更深層的愛情意義,教人讀之便覺詩意雋永,回味無窮。

詩人除了在內容上巧奪天工,其對音樂美的苦心經營亦不容忽視。<<珍珠項鍊>>是一首節奏明快的單節詩,雖然句式長短不一,但朗讀起來倍感輕鬆,完全附合詩中憶述幸福婚姻的中心主題,更擺脫了因格律而變得僵硬的形式弊病。

余光中以最細膩的筆觸,將真摰深切的夫妻之情,婉約而輕快地呈現在筆墨之間;<<珍珠項鍊>>,足堪為情詩中的經典之作!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日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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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宵 – 誠贈賢妹

三更夢醒聞風語,
幾見清輝案上書?
牖外無星雲漢寂,
長吟漏永伴望舒。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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捎來的故鄉 – 淺析<<南方的夜>>

我們靜靜地坐在湖濱,
聽燕子給我們講南方的靜夜。
南方的靜夜已經被它們帶來,
夜的蘆葦蒸發著濃郁的情熱。–
我已經感到了南方的夜間的陶醉,
請你也嗅一嗅吧這蘆葦中的濃味。

你說大熊星總像是寒帶的白熊,
望去使你的全身都感到淒冷。
這時的燕子輕輕地掠過水面,
零亂了滿湖的星影。–
請你看一看吧這湖中的星象,
南方的星夜便是這樣的景象。

你說,你疑心那邊的白果松,
總彷彿樹上的積雪還沒有消融。–
這時燕子飛上了一棵棕櫚,
唱出來一種熱烈的歌聲。–
請你聽一聽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這樣的景象。

總覺得我們不像是熱帶的人,
我們的胸中總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說,南方有一種珍奇的花朵,
經過二十年的寂寞才開一次。–
這時我胸中覺得有一朵花兒隱藏,
它要在這靜夜裡火一樣地開放!

<<南方的夜>>是馮至早年的佳作之一,書於一九二九年,收錄在<<北游及其他>>詩集。這首詩的中心思想比較朦朧,但可從兩方面進行揣摩:一,愛戀之情;全詩的主角是「我們」,這可能代表詩人與情人在湖濱幽會,共賞夜色。二,思鄉之情;雖然馮至於一九二八年已返回北京,但鑑於<<北游及其他>>主要憶述詩人在哈爾濱第一中學的任教生活,所以,視<<南方的夜>>為抒發鄉愁的詩作,也絕對合情合理。若將內容、用詞(即寒帶、暖帶等字眼)列入考慮範圍,似乎後者比前者更令人信服,故本文以「思鄉」作為全詩的主題概觀。

馮至是一位情感豐富但含蓄的詩人,他的早期詩作大多行筆優雅,婉約細膩,流露出真摯動人的自然風格;<<南方的夜>>正是當中最為優秀的抒情詩篇。全詩雖無澎湃奔流的激情,但在寂靜間呢喃輕語,細訴了詩人緬懷故土的哀怨之情,又從悲傷中安慰自己,其語氣平淡但感情濃郁,教人讀之黯然,愁腸九轉。

<<南方的夜>>有別於其他「愁更愁」的鄉愁詩;詩中的「我們」表面上乃指詩人與朋友,或者情人,其實是詩人孤寂無伴,自言自語的暗示。而「你」是詩人戀根、渴求歸家的具體情感形象;「我」則是詩人較為豁達,並懂得安慰「你」(悲觀、哀怨等情緒)的心理標誌。詩人巧用內心兩種互相衝突的對立面,自我詮釋,表達出獨特而纖細的思鄉幽情。

全詩記述詩人當時的三種感官知覺:嗅覺、視覺以及聽覺。詩人在首節講述燕子捎來了「南方的靜夜」,因而嗅到「蘆葦」的香味。那麼為何是蘆葦,而非其他水生植物呢?原來河北省裡有一個有名的淡水湖(白洋淀),那兒的蘆葦高大密集,恰巧的是馮至居於河北豚州,所以選用蘆葦作為代表故鄉的薫香。

夜深人靜,倍添思鄉之情。詩人憶起了在哈爾濱任教時,眼睜睜看著中華東北的同胞被蘇聯欺壓,故曰:「你說大熊星總像是寒帶的白熊,望去使你的全身都感到淒冷。」藉此表達其對哈爾濱的厭惡之情。與此同時,樂觀的「我」安慰道:「零亂了滿湖的星影。– 請你看一看吧這湖中的星象,南方的星夜便是這樣的景象。」這次詩人借助視覺的短暫享受(湖上的光影),嘗試平息自己的萬般愁緒。

「你」又埋怨:「你說,你疑心那邊的白果松,總彷彿樹上的積雪還沒有消融。–」詩人以「積雪」暗示哈爾濱的寒冷天氣,強調對當地社會景況的忿恨不平。為了壓下胸中的滿腔憤懣,「我」便曰:「請你聽一聽吧燕子的歌唱,南方的林中便是這樣的景象。」詩人再度自我陶醉,希望能忘卻目今的憂思。

全詩推進至末節,詩人作了一個總結:「總覺得我們不像是熱帶的人,我們的胸中總是秋冬般的平寂。」為何「總是秋冬般的平寂」呢?這就是<<南方的夜>>的成功之處;詩人運用不同的外界景象,表達出內心那股濃烈的思鄉之哀愁,寂寞之痛苦,亦即是「情景交融」,從而令到節與節之間的意象能互相呼應,乃至共鳴。而詩人又不願繼續消沉,故曰:「這時我胸中覺得有一朵花兒隱藏,它要在這靜夜裡火一樣地開放!」此處頗有蘇東坡「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那種自勵自勉的豁達韻味,。

作為一首優秀的格律詩,其音韻、句式和段落都必須能配合,甚至進一步強化主題及內容含意。而<<南方的夜>>無疑將格律由詩的羈絆化為助力,致使兩者能互補不足,相得益彰。<<南方的夜>>共分為四節,每節六句,雖然每句長短不一,稍有參差,但依然展示出和諧均稱的自然美態,更避免留下形式上的斧鑿之痕。

除了結構美,詩人對音樂美的經營亦可謂獨具匠心。全詩到處押韻,如「松」與「融」、「唱」與「象」,再加上詩人於節末使用相同或類似句式,即「請你也嗅一嗅吧」、「請你看一看吧」、「請你聽一聽吧」,完全體現了抑揚頓挫,一唱三嘆的詩歌之美。

<<南方的夜>>是一首感情含蓄,且構思奇特的抒情詩篇,也是慘淡淒楚的鄉愁詩中相對開朗樂天的奇作;它無論在內容上或形式上都完全達到了格律詩的藝術追求。魯迅曾經褒揚馮至是當代「最為傑出的抒情詩人」,若僅從格律詩的審美角度,馮至亦足堪擔當偉譽。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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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歲月 – 淺析<<屋頂之樹>>

星。
孤獨的,照著
屋頂之樹。而那一撮
根鬚,遂有亞熱帶夢之孤獨享受。

你的名字呢?
你的家族呢?
你不落腳於土地。

很像你的弟兄們:
雲之閒逸。
星之孤高。
你們是孿生的,那樣呼吸著。

呼吸著每座星球之土壤。
而你:
不屬於遼遠的叢林。
屬於哪一隻手植。
不屬於這都市的
屋頂之樹。

乃如我的額發一樣孤獨的:
無花。
無果。
一種不屬於土壤之植物。

詩人羊令野是國民黨的軍人,一九五零年隨軍入台,從此寂寥難堪,只能在海峽遙望彼岸,獨個兒緬懷故土。身在異鄉的詩人,愁腸難抒,為了排解他心中那股濃烈的鄉愁,唯有寄托筆墨,寫了一首訴盡寂寞,悽楚動人的思鄉名詩 – <<屋頂之樹>>。

詩中開首云:「星。/孤獨的,照著/屋頂之樹。而那一撮/根鬚,遂有亞熱帶夢之孤獨享受。」詩人自喻為「屋頂之樹」,寂寞的盤纏在泥瓦之上。那麼,詩人何有「亞熱帶」之「夢」?這是因為台灣位於亞熱帶地區;詩人既不能返回家鄉,便只能獨個兒「享受」亞熱帶裡的殘夢。

由於孤寡無伴,詩人便自問自答:「你的名字呢?/你的家族呢?/你不落腳於土地。」「屋頂之樹」離開了土壤,亦離開了故土;它根本沒有名字,也沒有親人,唯有在歲月裡獨自漂泊。

「很像你的弟兄們:/雲之閒逸。/星之孤高。」,此處的「雲」與「星」同樣是落泊的游子,在暗黑的天宇流蕩徘迴,正如「屋頂之樹」隻身一人,離鄉別井。詩人又曰:「你們是孿生的,那樣呼吸著。/呼吸著每座星球之土壤。」縱使「雲」、「星」、「屋頂之樹」三者居於同一片天地,彼此卻互不往來,就像無數孤單的人「呼吸著」不同「星球之土壤」,在自己的世界裡忍受無盡的寂寞。

「而你:/不屬於遼遠的叢林。/屬於哪一隻手植。/不屬於這都市的/屋頂之樹。」,詩人長年居於異地,對身邊的事物雖然熟悉,可是異地還是異地,永遠比不上家鄉的一草一木,所以詩人終究未能全心全意地融入這片異土,只能如「屋頂之樹」獨處瓦上,無處落腳。

詩人嗟嘆不已,最後在末段為自己的命運作一個總結:「乃如我的額發一樣孤獨的:/無花。/無果。/一種不屬於土壤之植物。」羊令野終生未婚(「無花」),無兒無女(「無果」),在流落異鄉的歲月裡,沒有人能分擔他的悲哀,開解他的愁緒,而詩人亦唯有到處飄泊,渡過他寂寥的一生。

全詩之所以能牽人心弦,撩人愁緒,一定程度歸功於詩人對音樂美的著重,以及其爐火純青的文字功力。全詩巧用斷句,即「孤獨的,照著」、「屋頂之樹。而那一撮」等,使句式斷而感情延綿不歇,為文字賦予了無聲的音樂感,加強了全詩的藝術感染力。<<屋頂之樹>>是一首蒼涼悲痛的哀曲,但它始終保持著中國古樂的和諧、含蓄的特質。它所構成的內在旋律優美動人,恍若將一段傷感往事,在淒切的音韻中娓娓道來。

曾經有人品評羊令野的詩藝乃:「從傳統中燦然走出,汲取古典的詩華,作為自身的滋養,羊令野深得箇中三昧,是故他詩的世界是隱密的,也是開放,是細緻的,也是遼闊的,他圍繞著那不絕如縷的音樂性而與時間一起飛翔。」<<屋頂之樹>>確實體現了詩人獨特而細膩的戀根情懷,並散發出如古樂一樣溫和敦厚的韻味,可謂羊令野的代表作。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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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希望 – 淺析<<希望>>

魯迅終其一生,獨立在絕望和黑暗之中,跟惡勢力周旋到底,是百折不撓的革命戰士。然而,如此堅毅不屈的鐵漢,經歷過張勳復辟、五四運動退潮以及一連串的鬥爭失敗,難免會心灰意冷,失去再戰的衝勁。當魯迅陷入這種頹唐的心境,他又懷疑自己的失望,繼而重獲提筆的動力,從絕境裡否定失望,並再度察知希望和光明的絕對存在。而<<希望>>,正是魯迅於絕望中領悟希望的見證。

<<希望>>書於一九二五年,它有別於一般盲目地鼓吹「希冀」的俗文,文中絕大的篇章都是充斥著沮喪、悲哀的負面情緒,但其對希望的審視及思考,可謂達到普通散文無可企及的深度。<<希望>>可分為六個層次,讀者每進入一個層次,都會窺見作者逐漸加劇的痛苦,但同時又愈接近希望的入口。

魯迅先在首層揭露內心的灰暗:「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沒有愛憎,沒有哀樂,也沒有顏色和聲音。」一顆哀慟得失去波動的心,是何等死寂和悲痛!當讀者訝異於作者的不幸,他又道:「我的頭髮已經蒼白,不是很明白的事麼?」魯迅感喟身體的衰老,亦悲嘆靈魂的頹唐:「我的魂靈的手一定也顫抖著 ……」

穿過灰暗的現在,進入了第二個層次,作者開始追憶曾經充滿激情、抗爭的過往:「我的心也曾經充滿過血腥的歌聲:血和鐵 …… 恢復和報仇。」從前衝鋒陷陣,站在革命前線奮勇殺敵的大好光景,如今「這些都空虛了」,戰友已經離去,熱情也都褪色。可魯迅還不願放棄,便:「故意地填以沒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又用這膚淺且流於表面的「希望之盾」,在空虛的絕境裡負隅頑抗,讓青春從手中陸續漏走。

全文演進至第三層,魯迅察覺到時光的流逝,反問:「我早先豈不知我的青春已經逝去了?」但他還是選擇堅持下去,因為他在寂靜的暗夜裡感受到象徵希望的青春:「星,月光 …… 杜鵑的啼血 ……」這些都是發自青年的微弱聲音和光芒,然魯迅鍾愛青年,他認為只要青年抱著滿腔熱情,希望還不會真正消失。奈何自五四運動退潮,青年也逐漸沉倫於風花雪月,魯迅唯能慘然一問:「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 …… 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麼?」

連僅餘的希望都逝去了,作者到達無比絕望的第四層,聽見匈牙利詩人的『「希望」之歌』:「希望是什麼?是娼妓 ……」而當魯迅真正陷入再無光明的暗夜,他突然憶起那位詩人曾經說道:「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至此,作者終於開悟,領略到絕望的無謂及不確切性,並且從苦難中提煉出真正的希望。

重獲希望的魯迅,踏入第五層,宣告自己喚醒青年的決心,同時表達對青年孤注一擲的期盼:「身外的青春倘一消滅,我身中的遲暮也即凋零了。」但面對著肅殺的暗夜,他知道青年們都麻木,都沉默了,便哀嘆道:「然而現在沒有星和月光 …… 然而青年們很平安。」

此時「絕望之塔」已到最後一層,魯迅再度失去僅存的希望,卻緊握著餘下的生命,向絕望作最終對抗:「縱使尋不到身外的青春,也總得自己來一擲我身中的遲暮。」但四周都是無法再絕望的絕望:「現在沒有星 …… 而我的面前又竟至於並且沒有真的暗夜。」當作者達到絕望的巔峰,他又想起絕望的虛妄,一切豁然開通,他放聲吶喊:「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最後魯迅擺脫內心的掙扎,衝破絕望,重覓暗夜中的希望之光。

正如魯迅其他的名散文詩,<<希望>>是一首語言獨特瑰麗,內容晦澀難明的希望之歌,它展現了不同而高超的寫作手法,成功加強文中的藝術效果及感染力。作者巧設重覆句式,如「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青年們很平安」,有力地強調內心的哀痛及絕望之情,更體現了魯迅不屈不撓,孤軍奮戰的鬥士精神。除此以外,文中引用詩句(如「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恰當而傳神,進一步帶出光明的存在,大大深化文章的主題及意蘊。最後值得一提的是,魯迅匠心獨運,正題反做,在<<希望>>裡偏偏寫盡絕望,認真嚴謹地審視希望的真正意義,發人深省,同時表現了高度的藝術創造力。

魯迅之所以被譽為近代「偉大的文學家」,除了他具有無可匹敵的創作才華,還敢於獨自走進最惡劣的戰場,毫不留情的跟自己和敵人奮勇肉搏,正如他在<<希望>>裡突破重重阻撓,穿過六層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與絕望,最終重覓真實無妄的希望。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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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 仿魯迅散文詩

不知在那一個中宵,我做了一個噩夢 ……

我夢見高樓上有兩條佇立的身影,紋絲不動,互相對峙了好幾個甲子。他們幾乎完全相同,彼此身形都極為瘦削,而且擁有一副醜陋的愁容;我肉眼唯能察知的分別是:一者徒手,一者握刀,兩者皆是殺氣凜凜 – 可是他們尚未廝殺。

就這樣,我又等待了好幾個無聊苦悶的甲子 ……

但不知在那一個黃昏,他們的面容忽爾變化了。徒手者突然淚如雨下,往日堅挺而繃緊的臉抽搐起來,雙眸射出乞憐的目光,似乎在懇求握刀者的饒恕。可是握刀者的表情也變了:從前堅挺而繃緊的臉更加繃緊,眼裏盡是不可歇止的怒火,右手的刀捏得更緊,嘴角微微牽起,露出幾顆潔白的利齒,活像一個亢奮嗜血的惡魔。

此時此刻,我知道徒手者將會是被殺者,而惡魔已然成為惡魔。儘管入夜前被殺者即將被殺,我卻不打算上前阻止,因為這場殺戮自開始便注定無可挽救,而我本來也在等待著欣賞並見證這場遲來的殺戮。

握刀者霍地拔刀,刺進了被殺者的胸膛,並在血花綻放的一刻,光榮地成為了殺戮者。現場頓起一聲慘呼,可被殺者沒有作聲 – 那是我的慘呼。

我確切地感受到心臟破裂的劇痛,但同時於苦楚中微笑了;只因我猶覺手中之刃已刺入仇敵的胸膛,亦獲得復仇所帶來的極致快感。

我看見被殺者那副醜陋且絕望的愁容,沒有再流下一滴虛偽的眼淚,只似失敗者地彎下身軀,捂著傷口,佝僂如老弱人。我又目睹殺戮者在那一擊後氣空力盡,那副醜陋而繃緊的愁容終於鬆弛下來,露出一絲如同我的微笑,滿足地頹然倒地,並且終於永遠沈酣 ……

殺戮者的手慢慢墮下,利刃隨之拔出,鮮血迸射的剎那,我赫然睜開雙眼。月光正照著我額上的冷汗,竄流至不見利刃的右手,我便下意識地捂著心胸。

然而,那兒沒有鮮血,更沒有傷口 ……

- 書於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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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國民劣根性 – 淺析<<狗>>

自鄧小平實行「改革開放」,中國國力數十年來蒸蒸日上,更有不少人受惠甚多,因而致富。可是,在這個急速發展的黃金時代,仍舊存在著許多嚴重的社會問題,尤其是階級之間的衝突、貧與富的對立,隨著年月的推移愈見激化。

劉國芳是少數能夠從「繁華盛世」中清醒過來,憑著銳利的眼光洞察社會的內在弊端,並且加以撻伐的傑出作家;他的<<狗>>,正正披露了富紳的醜陋惡行、平民的懦弱無助、以及中國人千年難除的媚骨,將三種國民劣根性完全揭示,辛辣而一針見血,教人又憤又慨,深痛惡絕。

<<狗>>書於一九九一年,是一篇形式近乎小說的優秀散文。全文大致可分成三個部份,亦可以狗旺被捕前後作為分嶺線。

首部份主要講述狗旺發跡後橫行無忌,放縱愛犬,以突顯富紳的強大威權。為了加深讀者對狗旺與狗的印象,作者先於開首描述:「…… 狗是狼狗,高大、凶悍,狗旺的個子也是高高的,大塊頭,於是狗旺和狗站一起便應了那人高馬大的話 ……」在人民的眼中,富紳是「高大」「凶悍」的煞星,憑藉權力而目中無人,是第一種國民性。

接著,作者又帶出富紳的另一特點:「既不見他勞累操作,…… 倒是清閑得很,……」暴發戶沒有學識,也沒有涵養,都不過是一群異常幸運的投機者,一時得志便恃強凌弱:「 …… 那狼狗便雄赳赳衝上去,初時有些狗也敢搏鬥,但往往被那狼狗咬得遍體是傷 ……」狗旺任由愛犬咬傷同類,本是一種欺壓行為,然而,在這個強者為王的社會裡,富紳的權力是不容挑戰的。因此,弱者失去與強權周旋的勇氣,別的狗亦只能「望風而逃」了。縱然狗的主人「憤憤不平」,面對無可撼動的勢力,平民們唯可「心裡作不平狀」,這代表第二種國民性。

作者慨嘆過強者與弱者在力量上的懸殊,全文即進入第二部份,開始提及貧富之間的衝突,繼而勾勒出狗旺妄顧他人的土豪形象:「…… 見了人狗旺也會衝他的狼狗發一聲 …… 那狗仍雄赳赳地向人撲去;…… 被撲的人 …… 或臉色煞白魂飛魄散 ……」狗旺蓄意騷擾他人,雖然可惡至極,但是慘遭戲弄的百姓無權無勢,品性懦弱,除了罵一句「狗旺,你媽的不是人」,又能如何?而狗旺被罵後竟然「不惱」,只厚著臉皮的回道:「跟你開個玩笑嘛,又不當真。」此處其實是作者的妙筆,充分展示了富紳不知羞恥的惡態。

至此,第三種國民性終於出現:「…… 有狗旺的朋友在,便會幫腔:『狗旺看得起你才跟你開玩笑。』……」富紳的旁邊,總是會有幾個小人擺出一副奴才相,為求佔便宜而阿諛奉承。有著一眾奴才的扶持,富紳更加肆無忌憚,不斷變本加厲的欺凌弱者:「…… 見了孩子,那狗會突然向前 …… 作凶猛狀,孩子哇哇地哭 ……」當狗旺的愛犬放蕩弛縱,孩子的父母都紛紛來責難一番,無奈富紳隻手遮天,卑微的民眾只可退卻,並且默默忍受。

此部份結束前,狗旺的榮耀攀上頂峰,但全文越過分嶺線後,到達了第三部份,富紳瞬間一無所有:「…… 後來狗旺被公安局抓走了。……」而且揭露了暴發戶的致富真相:「…… 原來他專在晚上做勾當,挖人家的墳撬人家的棺材板。……」民眾得悉後就再無顧慮,就把狗旺那「吵人」且「作惡多端」的狗活活打死。正值大家興高采烈之時,作者很精巧的安排其中一人發問:「是啊,以怎麼沒想到把這畜牲打死呢?」眾村民一時無語,是因為他們畏懼於富紳的威權,而不是狼狗的凶悍,再一次昭示了國民的懦弱性。

就諷刺性散文而言,<<狗>>並不是一篇語辭犀利的典型作品,但這絕非作者之不足,而是他選擇了使用幽默輕鬆的筆法,將一個故事以寫實的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如「或驚惶失措或東竄西逃或跌跡倒倒或臉色煞白魂飛魄散」連珠炮發式的四字句組,語調風趣之餘,同時成功對平民的軟弱性作出諷刺,峻切辛辣。除此以外,作者行文間不加半句抨擊,純以故事及人物教讀者領悟主題,並在哭笑怒罵之後,令人咀嚼有味,最後發人深省,頗有<<儒林外史>>裡寓教於樂的精髓。

<<狗>>是一篇風格尤為突出的美文,顯示出劉國芳對國民性的嚴格審視。而其思考之深刻,筆鋒之奇特,可謂蔚為奇觀。

- 書於一零一一年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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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友人

吾朋插羽歸冬月,
折柳難平別恨傷。
寄意淚花東風送,
寒時凝作一點霜。

- 書於二零一一年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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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的守護天使 – 淺析<<身後的眼晴>>

親情,無疑是歷久彌新的主題。自古以來,歌頒父母之恩的作品觸目皆是,其中當然不乏一些如<<遊子吟>>、<<背影>>等動人佳作,寫盡天下父母對兒女無微不至的關愛。然而,不少作家只著重於對雙親的禮讚,反而忽略自身對親情的感悟及仔細觀察,導致作品缺乏深度,甚至情感流於表面。曾平書於二零零年的<<身後的眼晴>>卻完全不落入一般散文的窠臼。作者透過兒時一段趕走野豬的經歷,細緻刻劃出父母默默看顧孩子的守護精神,也向讀者訴說了父母希望兒女獨立自主的苦心;其意義之深邃,是其他文章無法比擬的。

曾平沒有從開始便表明他的主角身份,只提及一個孩子佇立月下的窩棚,為了守護父母的心血 – 「熟透的包穀棒子」,拿著木棒,獨個兒面對一頭野豬的侵襲。作者非常用心的描摹場地,語辭雖然簡清,但成功把氛圍營造得可怕至極:「窩棚的四周,是茂密的包穀林,山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過不停。」還有面前那怒目凌厲的野豬,眼「睜得圓圓的」。恐怖的環境加上強悍的敵人,任誰都會膽顫心驚。作者也暗示著孩子的懼怕:「孩子把手中的木棒攥得水淋淋的 …… 孩子的牙死死地咬緊 ……」可是孩子仍舊守住窩棚,因為他「說他會比父親看護得更好」,所以遇上這樣的危境,依然是一往無悔。

作者轉而集中描寫野豬:「野豬的肚子已經多次轟隆隆地響過不停。野豬眼露凶光,齜開滿嘴獠牙。 向前一連邁出了三大步。」孩子正要面對愈趨嚴峻的考驗,作者卻為他的處境作了個補充:「…… 孩子完全可以放開喉嚨喊他的父親母親 ……」然而他不是這般無用或者沒信用的孩子,他沒有求援,堅決要留下來抗爭到底,顯示出孩子的剛強勇敢。

一連串的環境及肖像描寫,已經把氣氛的弦線拉得極緊,作者此時卻脫手弛放,讓岌岌可危的孩子可以扭轉頹勢:「在窩棚的一個角落,一個漢子舉起了獵槍。」那漢子正是他的父親,而獵槍一發,孩子便能安全脫險,但母親的「一雙手攔住了漢子」,說:「我們只需要一雙眼晴!」父親只能罷手,因為他明白身為父母除了養育孩子,更要讓他學會獨立自主,懂得照顧、保護自己,絕不能永遠作他的護蔭,每每為孩子遮風擋雨;父母的一雙眼睛,就是孩子背後的天使,默默的看顧著他,不分晝夜,希望他能通過歷練,茁壯成長,又唯恐孩子遭受傷害,這是一種矛盾心理,也正是諺語所云:「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作者對此亦特意強調:「月光灑在孩子的父親母親緊張的臉上,他們的擔心暴露無遺。」

全文推進至此,孩子與野豬之間的衝突愈見激化,戰鬥隨時爆發,一切又變得緊張起來。作者卻不再詳敘,反而運用單句分段,將整個故事逐步推上高潮,如「野豬恨不得吞了孩子」、「聽得見孩子的心咚咚地跳動」、「野豬的身子立了起來」、「孩子的木棒舉過了頭頂」,直教讀者冷汗汲下,心都要跳出來了!

忽然,「野豬扭轉頭」跑掉了,讀者立時跟孩子的父親母親一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孩子終究完成這個艱鉅的考驗,作者於此處對他的父母有著這樣的描述:「父親的臉上全是得意。…… 母親的臉上全是讚揚。」這裡隱隱散發出親情的暖意,象徵著父母對子女的期盼和一片苦心。但孩子卻不知曉,「小拳頭擂在母親的胸上」,狠狠責備他們不給予援手。父親母親也不惱,繼而又道出全文的要句:「我和你父親用眼睛在幫你!」天下父母都是孩子的守護天使,作者藉著這句告訴我們,就算父母不在孩子的左右,他們的心,他們的眼都會在子女背後留神注視。然而孩子還不懂,作者便別出心裁的闢述:「父親母親的眼晴和平時一模一樣,……」不錯,父母的眼睛跟平時一樣的看顧孩子,而且永遠都不會掉以輕心。這就是父母的偉大精神。

到結尾,作者終於承認:「那孩子就是我。那年我七歲。」但為甚麼他一直都以第三人的角度來敘述故事?原因很簡單,若然作者從開始便以第一人的角度觀察故事,全文就失了它原有的客觀性,繼而主觀情緒泛濫,作品容易缺乏深度及理性思考,寓意變得膚淺,全文即會落入俗套。作者選擇最後才公開身份,是出於對作品的考慮,也是他最明智的決定。

那麼,<<身後的眼晴>>何以比一般寫親情的文章更為優越?這大致可以歸功於作者獨特的敘事及描寫手法。從文中可見,作者非常擅長於氣氛的營造,他通過簡潔的描寫,例如「山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過不停」、「野豬喘著呼嚕嚕的粗氣」,寥寥數筆便勾勒出環境之陰禁、境況之凶險,屢屢使人心驚慄然。除此以外,作者在孩子與野豬之間快要分出勝負之時巧用單句分段,即「野豬的身子立了起來」、「孩子的木棒舉過了頭頂」等,彷似把讀者的神經線越拉越緊,形如將斷,最後倏然放手,便成了跌宕起伏,緊湊動魄之妙筆。最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以非聚焦型的敘事角度記述自己的經歷,令自己能從事件中抽身而出,以冷靜的審視眼光觀察親情的細緻,從而得到深入且非一般的領悟,同時加深了作品的思想底蘊。

讀罷全文,我不禁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是如何以真摯至誠的感情,打動過了無數人的心扉。然而我始終認為,<<身後的眼睛>>即便沒有半句出自作者的感言,但就其內容的意義而言,的確到達了前人不可企及的高度。而文中新穎奇特的寫作手法,扣人心弦之餘亦發人深省,無疑取得頗高的藝術成就,實在是現代文學中的一篇奇作。

- 二零一一年一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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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1:22 pm

提筆

我實在厭惡提筆,可又不得不提之,因為我所信賴的知己,大概只有一張白紙了。每當我心慼鬱鬱,或者滿腦子都混雜著愁緒與靈感,激昂地沸騰起來,我便定然折服於這種前熬之下,勉強而吃力地提起筆杆。

文思往往是雜亂無章、虛幻的,絕不會有條不紊的浮現在我的腦海,故此,我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把它們好好整理,重新編排、修飾,才敢安置在潔亮的平面上,成為現實世界的一個存在。

誠然,這絕對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如果你很不幸的惹上藝術家的脾氣,對作品有著極高乃至完美的要求,過程定會更為艱鉅;因為你將不惜一切,讓心力全數傾灌進你的藝術結晶,當它把你都榨取得光光了,或許你會嗅出紙上的筆墨有淚的鹹,或血的腥,最後換得一剎那的滿足,又忽然覺得還未能臻達完美,人便就此空虛了。

正因如此,我對墨水可是吝惜如金,若平日不必揮毫,當然是可免就免。即使真要提筆,亦決不揮霍無度。我一直要求自己必須語辭簡潔,適可而止,避免賣弄文采,同時也可以少些廢話。有時候,我或會特意把話說長,不過都是基於對藝術上的考慮,力求完美而已。總之,筆墨萬萬不可亂灑,否則「文魔」就會假借藝術之名來奴役我,而對於藝術,我是毫無抗拒之力的。

我實在厭惡提筆。每次我目睹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緊握筆鋒,嘗試把每一個字都寫得端莊秀麗,入木三分,卻偏偏是潦草凌亂,似是被疾風擊散了,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即會油然而生。然而我又不得不提之,就像染上毒癮一樣,不停從一場痛苦中找尋可憐的快樂,再掉進更深更痛的獄火,又重新覓求那可悲的喜悅 ……

也許,這真是個無比惡毒的詛咒。

不過,我同樣會欣然接受 – 反正下咒者,正是我自己。

- 書於二零一一年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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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刈

某夜輾轉反側,始終不能入睡,因為冥冥的腦海裡重複著一段來歷不明的話,逼真得使我誤以為是誰人的耳語:

「我實在按挎不下胸中快要爆炸的一腔憤懣,今天,我就得跟你做個了斷!

不錯,我對你的憎惡已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縱使任何人都無法窺見你真正的醜陋,但我的眼晴依然明亮如雪,所以,別試圖找一堆似是而非的藉口來推塘你的罪愆了。每當我目睹你在人前惺惺作態,努力擺出一副偽君子的面容,我恨不得把你一劍剖開,然後掏空胸腹,好讓大家見證你腐朽又腥臭的心肝!

否認?不必了,沒有人被我更清楚你的內在,我一直都在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你以為能逃得過我的法眼嗎?我真納罕,你口口聲聲說要洗魂濯魄,那現實呢?你也只是個沈倫於風花雪月的庸人,依舊掃不淨自俗世惹來的塵埃;你不過是個陶醉於功名利慾的小人,終究抵受不住榮譽拋來的媚眼。既然你早就斬斷你的善根,那便不應該再冒充聖賢,故作清高向人指手劃腳,因為你已失去闊談良心的條件。莫要狡辯,反正你連良心都不見了。

那你還有甚麼心呢?大概只有虛榮心吧。你根本不是誠心追求文之極意,只是將文字視為一枚枚閃爍奪目的金幣,用作炫耀而已。說穿了,枕麴藉糟、金齏玉鱠、簞食瓢飲、山肴野蔌、涸轍鮒魚、篳門圭窬、摴蒲之戲 …… 亦不過是你賣弄得教人噁心的假才情。任何文字出自你之筆下,都是一種極大的不幸,一種莫大的羞辱、可恥!

憑著這些可憐的文字,你或會被賞賜一些膚淺的褒揚,而你偏偏不自覺投入並浸淫在一片可笑的掌聲中,迷失著,墮落著,自以為已獲得全世界的首肯。

難道你忘了嗎?你極其量是文道中的卑微者,還有數之不盡的人走在你的前頭;尚有深不見底的學海等待著你來探潛。你不妨捫心自問,在文道之前,你還有飛揚跋扈的資格嗎?

如果,你仍要讓虛榮繼續蠶食本心,堅持以爭勝換取自己的存在價值,而不願奉文道為畢生致志的自我修行,那就請便吧。可我敢斷言,叛道的你將擺脫不了靈性的呼喚,終生在善惡的兩個極端不停奔波,最後成為一條疲憊不堪的可憐蟲。

可憐蟲,這是我對你由衷的詛咒!」

我用力掩著雙耳,嘗試拒絕聆聽這些惱人的話,然而聲音自腦中傳出,我始終不能擺脫這恐怖的「詛咒」,就這樣痛苦地纏鬥下去。

不經不覺,天又亮起來了。

- 書於二零一一年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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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容與包庇

我喜歡海,因為我知道大海是無量,是氣度最恢宏的自然之境。觀海,確切感受到海偌大的包容之力,你或會被勾起一些聯想,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又或者「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近於道」,繼而察覺得道的存在。

「既已察道,便當行道」,這是某些同為觀海者的大覺悟。故此,他們下定決心,崇尚水之美德,仿傚水之性情,奮力精進,以達到「至善」的最後境界。不少的苦行者,他們都是從一而終,縱使傷痕累累,也執意貫徹一己之信念。

這類苦行者,通常被冠以一個漂亮但平庸的稱謂 – 好人。

好人,素來是擁有極佳氣度的翩翩君子,他們寬容大量,從不以慍色對人,彷彿沒有一點怒火。正因為好人有海的胸襟,懂得包容別人,不懂詬病他人,朋友不會比任何人少,亦不見有半個仇敵;也正因為好人的性格韌度,如水一般無常而善於配合、遷就,許許多多的人會加以利用,甚而濫用,盡情彌補自己在情感自由上的匱乏,不識節制,逼使好人委曲求全。當然,好人不會貿然反擊,皆因他們是苦行者,他們必須學習水之至柔,容納一切 – 儘管凡人始終不能化水。

就這樣,惡棍繼續肆無忌憚,恣意破壞好人的真性格。那受害者呢?面對咄咄逼人的豪強,他們只會瑟縮一角,努力啞忍、退讓,不讓旁人窺見心中的傷痕,更不許眼淚從面上劃過,因為好人深信這是水的表現;水就是包容,包容就是接納人的過失、缺點、脾性、惡習 …… 總之,偉大高尚的情操終究會得到回報。

然而事實又並非如此。好人默不作聲,惡棍更加無所顧慮,好人的慈悲每每換取更大的傷害。他們愈是忍讓,愈是痛苦,結果,得到的只有血、淚、以及幻想破滅後的虛無。這就是好人的悲劇。

那麼,誰是悲劇背後的推手?是因為包容嗎?

有時候,只要你弄錯了一個概念,事情的本質往往會三百六十度大倒置,產生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結果。這種極端的扭曲並非出自你的本意,可你確實是幕後黑手,有意或無意間默許自己步上歪路,任由走向差之毫釐,卻在謬以千里的結局下泫然欲哭,唯有怨天恨命,非難一切可供非難的,以排遣本來不該存有的哀愁。

而當好人為「包容的悲劇」聲淚俱下,有否思考過問題的癥結所在?抑或是只陶醉於自己的不幸,吃力拍掌嘉勉自己的高風亮節?

與其說包容是元凶,倒不如說包容業已變質,成了包庇。

海的不朽,在於它胸懷萬物,卻始終保持著自我的形態;包容的真意,在於尊重彼此的優劣之處,求同存異,互相接納,決不是盲目依從,藉此獲得丁點兒可悲的認同。換個類近的例子說,無私助人,只是內心自發的善性,而非為求受者的一句「謝謝」。同理,遷就是一種美德,不該是籠絡人心的手段;若然你為了迎合眾人而毀掉個性,使惡棍無法看清自己的錯處,甚至變本加厲,令包容成了包庇,此等的「德行」即可休矣。

「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是由善意鋪成的。」倘若你的包容委實發自內心,也不應教任何人利用你的善意。否則,你仍舊逃脫不了「包庇的罪名」,因為你默許惡棍放蕩弛縱,開始這個惡性循環,又不試圖終止,害人傷己,你跟災殃的分別何在?時刻不忘是非之心,勇於判斷對錯,這才免於豢養禍胎。

包容與包庇,其實僅只在一念之間。

- 書於二零一一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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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歲月傳來的悲鳴 – 淺析<<蟋蟀>>

產後的田野疲倦地睡了
喧鬧如雨的秋聲已經退去
夜,只剩一個最瘦的音符
執著地留下來
代替油盞,跳在
秋的深處,夜的深處,夢的深處

輕輕的,膽怯的
一隻沒有家,沒有寒衣的蟋蟀
躲在我庭院的角落
掙扎地顫動著羽翅
如一根最紅的金屬絲
從它生命的最深處抽出來
顫抖在落葉霜風裡

會叫的白露
會叫的霜花
是我童年從豆秧下捉到的那一隻嗎
養在陶罐用劃莖撥動它的長須
現在,我的童年早已枯萎

而今,我孤淒的叫聲
像敲打著我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震撼著我多風多雨的六十個寒暑
六十年和今天的距離只有幾米
但我不能回去

在秋的深處,夜的深處,夢的深處
一絲淒清的纖細的鳴叫
猶如從遙遠傳來的迴聲
激起我心頭滿海的濤湧

對於每個飽歷滄桑的人,童年永遠是最快樂的回憶,因為兒時總能夠盡情嬉戲,無憂無慮,彷彿每一寸光陰都迴蕩著響亮的笑聲,閃爍著歡悅的光芒;但同時,這也是最悲痛的回憶,因為經歷過世事變遷,嚐盡了人生的苦與痛,笑聲早已於黯淡歲月裡變成孤淒的悲鳴。詩人李瑛無疑將這種對童年既緬懷,也哀悼的複雜情感,在<<蟋蟀>>中刻劃得淋漓盡致,以一隻小小的蟋蟀,重重勾起每個人對童年的思念之情。

蟋蟀是本詩主要的寄寓之物,基本象徵著詩人的童年,但在不同的位置上,牠卻擁有不一樣的喻意。在第一節中,詩人先藉著秋收後的「田野」、「喧鬧如雨的秋聲」渲染愁緒,確立了全詩的悲情基調,同時用以自喻六十年的風刀霜劍,將滄桑過後的頹景呈現讀者在眼前。接著,蟋蟀出現,化身為「最瘦的音符」,在萬家燈火熄滅後不絕鳴響,自靜夜裡跳進作者的「夢的深處」。但蟋蟀真能進人夢境嗎?非也。蟋蟀之所以入夢,乃因詩人對童年魂牽夢縈,所以,此處的蟋蟀是指詩人對兒時的思念。

第二節則集中描摹蟋蟀的外貌,是「輕輕的」,是「膽怯的」,無家、無衣,獨自瑟縮在庭院的角落,茫然若失,恰如詩人走進了多風多雨的人間,童年的心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淒慘不堪。接著,詩人從他靈魂的深處抽出「一根最紅的金屬絲」,將之「顫抖在落葉霜風裡」;而灼燒的金屬絲碰上冷空氣時,便會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音,如同蟋蟀悲痛的鳴叫。

當詩人聽見內自回憶深處的哀嚎,又想起少時的夏(「白露」)、兒時的冬(「霜花」),不禁獨自吟哦:「是我童年從豆秧下捉到的那一隻嗎/養在陶罐用劃莖撥動它的長須/現在,我的童年早已枯萎」詩人終於無法掩蓋內心的劇痛:「震撼著我多風多雨的六十個寒暑/六十年和今天的距離只有幾米/但我不能回去」即便人在故地,時間早就一去不返,任由再「孤淒的叫聲」,也開啟不了這扇沉重的「時間之門」。

詩至末節,蟋蟀並未停止嚎啕,牠在秋夜裡、睡夢中又發出「一絲淒清的纖細的鳴叫」,詩人恍覺這是來自歲月的「回聲」,壓抑的傷悲再也不能按挎,「滿海的濤湧」在「心頭」憤而激起,全詩便於一片濃烈的苦楚中猛然結束。

<<蟋蟀>>是一首結構精巧的抒情詩,層層舖張,先寫秋夜之景以營造氣氛,例如「產後的田野」,渲染秋天獨有的愁煞哀愁;再描繪蟋蟀的外觀(譬如「輕輕的」、「膽怯的」)、動作、聲音,步步推進,並藉此自喻身世;最後托「蟋蟀」言「哀悼童年之情」,情真意切,有力地道出內心深處的沉痛。除此以外,詩人還巧妙的運用排比句式,即「秋的深處,夜的深處,夢的深處」,不斷反覆吟誦,收得一唱三嘆,餘音蕩揚之效,成功加強了全詩的藝術感染力。

從<<蟋蟀>>中,我們也看可出李瑛具有敏銳的觀察力,能夠抓住蟋蟀的神貌、田野的景致,擅於捕捉生活中的每個細節作為詩的素材,並能有效地抒發自己的情思。

<<蟋蟀>>沒有華麗的詞彙、雕琢的語言,但其樸實無華的文字,令情感得以自然流露,文意的傳遞更為直接曉暢,是抒情詩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 書於二零一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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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父與孝子 – 淺析<<我的大學>>

<<我的大學>>是一篇樸實無華的小說,但同時擁有非同一般的藝術感染力;作者侯德雲以最細膩、自然的筆觸,通過對自身不幸的真摰訴說,勾勒出一對活靈活現的慈父孝子,更彰顯了家人間相濡以沫,互相依傍的寶貴,使含蓄卻又偉大的親情得以熠熠於字裡行間,讓每個讀者沐浴在這片溫馨柔和的春暉之中。

故事講述「我」(作者)經歷過四次的高考落榜,終於心灰意冷,可又不願父親得悉真相,便訛稱自己已被遼寧大學取錄,最後「到勞務市場找工作去了」。其實「我」並非懶惰成性,不過「複讀的時間越長,高考的分數越低」;當「我」再度落榜,「我」甚至激動得「昏倒了」,可見「我」對成績是如何在意,只因為不想讓父親再受打擊,更不希望「把真相告訴他以後,弄不好就能要了他的老命」。兒子對父親這般關懷,乃因父親所付出的愛遠高於兒子。文中的「爹」是一位刻苦耐勞的模範爸爸,他穿不好,吃不飽,又特意早起「到處打零工」,目的是為了賺取以供兒子複讀的學費。「爹」又不像肅板嚴厲的傳統父親,「我」每次高考落榜,「爹」都只予以安慰與鼓勵,從不教兒子感到一絲難堪。從小說中,我們得見一種父子間「隱藏」及「補償」的細緻心理。為人父的,縱使早年喪妻,半生奔波勞碌,換來的是兒子一次又一次的學業失敗,也總是極力隱藏自己的憂悒和痛苦,繼續默默支撐著整個家庭。為人子的,屢次辜負父親的期望,唯有盡量作出一些微薄的「補償」,費煞苦心地造假證書、到大學拍假照片,隱瞞真相,偷偷出外工作以幫補家計,為求償還跟父親對等的愛。我們除了可從中感受到「我」與「爹」的父子情深,更能體驗各家庭成員共患難,甘願為彼此付出一切的難能可貴。更重要的是,這種家人之愛不是激烈顯見的展現,反而是含蓄、委婉,恰似細水長流,但又永不間斷,細膩但無聲的滋潤著每個人的心頭;又有如春暉撒地,溫暖而不灼熱,令人在身心舒泰中領悟出親情的旖旎與宏大!

此篇小說之所以能震撼人心,主要歸功於作者匠心獨運,以不同的手法塑造出兩個高度濃縮的藝術形象 – 慈父(「爹」)與孝子(「我」)。如:作者於第一、二、四段使用重複語句,不停強調「爹」沒有非難「我」的挫敗,每每在高考落榜後「用他那一雙粗糙的大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並安慰道:「兒呀,咱不哭。咱好好復習復習,明年考上去,啊!」此處大大突顯出父親的慈祥、體貼的溫和性情;緊接而來的第五段也是一個值得注目的形象披露,「爹」鼓勵完「我」便嚎啕大哭起來,這種戲劇性的變化,又揭開父親另一性格面 – 自我壓抑。而為了刻劃「爹」那種擔起一切的偉大,作者集中描繪「爹」的手掌摸到「石頭」、「桌子」、「臉」所發出的「沙沙的響聲」和觸碰之痛,層層遞進,帶出了父親朝夕工作,不辭勞苦的奉獻精神。最後作者提及到爹「挨家挨戶把我考上大學的消息告訴村裏的父老鄉親」,藉著對比「爹」的由沉默寡言到開朗健談的性格轉變,更顯示父母為兒女而驕傲的普遍心理,令慈父的形象能更為真實,更為完整立體。至於作者對「我」的經營亦不遑多讓;縱觀全文,極大篇幅都是「我」在自言自語,即是「我」真摯且坦誠的內心獨白,讀者能直接審閱「我」的所思所想。故此,我們不難看出「我」對父親的擔憂與關愛,如「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我爹會受不了的」、「我甚至還會每個月都給爹寄一點錢回來,我不能再讓他過以前的苦日子」,通過「我」一連串真誠的剖白,一個有責任感,懂事成熟又敬愛父親的孝子不就躍然紙上嗎?

除此以外,作者獨特的語言風格亦同時成就了<<我的大學>>所蘊藏的巨大感染力。細心的讀者定會發現,作者對於遣詞造句並不考究,文中甚多部份都幾近是「我手寫我口」,譬如「啥鬧心事也沒有」,又如「打個馬虎眼不就行了」。在語辭方面亦毫不雕琢,更沒有華麗、精深的詞彙,只憑藉最自然簡樸的文筆,以悽愴的語氣,如泣如訴,將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娓娓道來。如此敞開心扉,絕無一絲矯情,配合「我」的獨白手段,兩者更是相得益彰;其情之真,其意之切,不禁令人為之動容。

讀罷全文,見證了這對慈父孝子的悲情故事,素來任性的我也不覺自愧弗如。傳統的親情是含蓄而深潛的,雖然難以察見,但也是從不休竭的愛之泉源。子女時常埋怨父母對自己疾言厲色,又或者不聞不問,其實我們曾否反省過,到底為人子女應該要怨聲載道,還是像文中的主角一樣,竭盡所能,只求報盡父母之恩?「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 書於二零一一年五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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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 – 誠贈蒲葦老師

暮靄是一塊濕透的布
撲著暴雨,沾滅了萬家燈火
裏著穹蒼,也撫停了春風
天壤間只剩下
悶熱、侷促
漸使人昏昏而入睡
惟獨他,清醒地忍受著雨點的怒敲
踽踽而行,回到那黑魆魆的屋子
抖落一身沉甸甸的水滴
坐在窗前的舊桌椅
從胸袋中抽出一根火柴
或一根冰刺
燃燒成符,或冷卻成號
默然努力在案頭上的薄白
寫著,有兩種墨水
正從他的手汲汲流下
可有誰
看得見白上的紅?
嗅得出白上的鹹?
儘管如此,手依然繼續揮灑
墨水仍舊不絕溢染
乃因深信
曦光終究會刺破長空
春風亦將隨之起舞
於是他,堅定地站起來
抹去一扇玻璃的潮溼
也青睞,也白眼
看盡窗外的三千世界

– 書於二零一一年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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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蛾

韶光是每個生命的大敵,因為牆上的時針一旦挺直,她與他,便會步入第二十個寒暑。

從男孩呱呱落地的一瞬,到今晚喜孜孜地等待著及冠的歲齡,她就一直守在他的窗口。

每當有飛蟲闖進牖內,她會立即展開那印有眼狀圖案的大翅膀,不斷向來者張牙舞爪,直至敵人敗陣逃逸,然後稍休片刻,再重新返回岡位。

如今,男孩不覺回想起來:只要是陰天、是暮夜、沒有狂風、沒有暴雨,她定必摸黑飛越十幾層巍峨的樓宇,奮力爬上窗口的鐵架子,繼續執行她終身的任務。

念及至此,男孩心頭湧起一股甜絲絲的暖流,想撫摸一下她的身子,便把指頭輕輕送到窗邊。她似乎也樂不透支,在空中欣然飛舞了好幾個圈子,才穩穩降落在他的指上。

她緩然拍拍翅膀,像女孩對男伴撒嬌,一心求取更多的呵護;男孩即時伸出另一只手指,溫柔地撥弄著她翼上的「眼晴」,笑著說:「飛蛾通常活不過一個年頭,你卻陪了我快二十年,難道你投胎了二十次也忘不了我嗎?」

倏忽間,一道悶雷自天宇直劈下來,嚇得她馬上飛回窗邊。

「天要下雨了,你快走吧,」男孩叮嚀道:「被雨點打中的話,你可難受了!」然而她還不肯離開,就只在原地用力拍動雙翼,像要傳遞一個極重要的信息。

男孩又微笑了,因為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在自己埋頭苦幹的時候,她的「眼晴」才會這樣劇烈地閃動起來。男孩總覺得,這似鼓勵,又似讚許,恰如情人默默注視正在用功的另一半,暗送著欣賞與愛意的秋波。所以,每次看見,他都會被賜予一種發憤向上的驅動力。

「明天是我的生日,」男孩笑著說:「你也會來吧?」

時鐘發出喀喀的微弱聲音,她陌然停下翅膀,不禁打個寒顫。

男孩又說:「我就在這兒等你吧。」

她再次飛到男孩的指頭上,含情脈脈的看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的飛出窗外。

這時烏雲密佈,暴雨即將降臨。而就在不遠處,一對老烏鴉正自趕回鐘樓裡的巢穴,瞥見她神態茫然,漫無目的地翱翔著,似乎不知道一滴小小的雨點,已足以奪走她的生命。

「啊,咱們得提醒她 ……」母鴉驚呼道,公鴉卻打斷牠的話:「唉,勸不動的 …… 她遲遲不入輪迴,反倒依附在那些骯髒的 ……」

「二十年了,軀體沒了又找別的,就是為了 ……」母鴉嘆道:「現在好了,天限已到,快要魂飛魄散了 ……」

蒼穹再劈下一道悶雷,那對老烏鴉箭也似的衝進林間,惟獨她仍盲目遊蕩於天地間。須臾之後,天空下起滂沱大雨,一滴沉重的雨滴,如泰山般壓碎她纖細的後背,翅膀立時應聲折斷,身軀亦隨之快速墮落。

她在高空中突然回眸,清楚看見男孩把窗戶緊緊關上,也依稀看到房間裡的時針毅然挺起來,直指著時鐘上最頂的數字 – 她與他,終於步入第二十個寒暑。

「祝你生日 …… 哦不,」她黯然一笑,輕聲說:「祝你 …… 永遠快樂 ……」

- 書於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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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1:28 pm

高潔的寂寞 – 淺析<<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
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
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
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
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
相期邈雲漢

在這濁濁之世,一朵孤高自許,不願與汙泥為伍的青蓮該付出怎樣的代價呢?<<月下獨酌>>為我們作了個極好的解答。這是李白的一首五言古詩,書於唐代天寶三年,由於本詩意境清遠,絕妙精湛,亦被收錄在<<唐詩三百首>>的卷頁之中。當時作者在京待任,雖然仕途得意,奈何朝中大多數是佞臣貪吏,李白拒絕同流合污,故而受盡同事們的排擠,有志難伸,心情極度鬱悶,於是他暮裡飲酒自娛,賦詩一首,名之<<月下獨酌>>。

李白有「詩仙」的美譽,浪漫色彩濃厚,文筆瑰麗又充滿澎湃的想像力,正如本詩開首四句:「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良辰花景,有酒在前,本該是對酒當歌的好時分,卻苦於無友相伴,心境寂寥難堪;然詩人竟能「異想天開」,「舉杯」邀「月」,請來影子,想像力十足,闃然無聲的「花間」登時熱鬧起來,詩人亦稍感振奮。可他突然慨嘆起來:「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月亮又不懂喝酒,影子只會緊隨身後,兩者都是無趣的傢伙。這時,詩人的情緒陷入第二個低潮。不過此間無人,惟有「暫伴月將影」,讓月與影相伴共酌,反正「行樂雖及春」,又所謂「吞花臥酒不可過時」,詩人穎悟此理,心情因而微的上揚。「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詩人引吭高歌,月亮徘徊在側;詩人翩然起舞,影子隨之恍亂,場面喧鬧,正是整夜最快活酣暢的時刻。但天下酒宴,終究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清醒時共同行樂,醉倒後便各自離座,那有不散之筵席?念及至此,詩人不禁喟然長嘆,一時的歡悅轉眼化為雲煙,心境更是憂郁,惟能「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和「月」「影」期約在高渺的穹蒼裡再共交杯。

詩中的感情跌宕有致,抑揚合度。首二句說明有美景瓊漿,卻無人對飲,是抑句;後二句言詩人邀「月」請「影」,友朋到座,是揚句;中四句講述詩人抱怨後又自我安慰,先抑後揚,其強顏歡笑久狀,甚是淒涼,引人淚垂;後四句縱使「月」「影」共舞,繪聲繪色,然筵席終須散,光陰難挽留,是千古之感慨;末二句言相約「月」「影」天上再會,似揚實抑,其寂寥難堪之情,不必言表亦令人感同身受。除此以外,全詩結構精妙,雖有自娛悅樂之言、自憐悲慟之語,可是句句都能點明題眼(「獨」),反復強調詩人形單影隻,苦中作樂的愀愴,倍添韻味之餘,亦成功加強了全詩的藝術感染力,足見李太白「謫仙」之才!

那麼,為何詩人寧與「月」「影」交心,偏偏不跟生人同桌?這就是高潔所換來的寂寞。人生在世,難免身陷藏污納垢的所在,和可恨的人共處。李白之所以孤單,乃因其潔身自愛,縱然無能改變混濁的環境,但始終恪守吾道而不與人墮落。他寧願向無垢的「無情」之物傾訴心曲,也不肯沾染半點世俗塵埃。故此,<<月下獨酌>>既是李白苦尋同伴,意欲擺脫寂寞的心靈渴求,亦是詩人對當代朝野貪腐淪落的一種無力抗議。

- 書於二零一一年六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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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鏡

明月如鏡,投映著妳的幻象
我的眸裡只存在這片倩影
千里以外的嬋娟啊,妳也在悄悄地看嗎?
其實我只等待一聲「願意」
所以我閉目沉眠,然而這焦灼的心
又怎聽見妳在夢裡的耳語?
我唯有魂牽,卻不能夢縈

倘若手中有后羿的弓
我不射烈陽,可要將圍繞妳的繁星統統擊落!
因為眩目軀殼裏包藏著各樣禍心
每每徒增添妳的不幸,更挑起我的憤懣
我不許他們向妳蠱惑地鬼睒眼!

明月如鏡,卻瞧不見憔悴的自己
只看到玉蟾皓白,正如妳的臉龐
我想去撫摸,但沒競天的雙手
我甚至想親吻
但又是何等遙遠
唯能呆呆地靜候天明
讓空間與時間將我交疊磨騰

倘若倔強的我終究流下熱淚
高貴如嫦蛾的妳啊,可否自凜空中紆尊下凡?
延伸出妳的清輝,直穿過我的窗帷
用這對光練之手
承接一滴又一滴的溫暖晶瑩?

- 書於二零一一年七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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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咒

孤形墨覓章金玉
絕命求還兩手愆
永歲飄零何足惜
生當刈己劫應牽

- 書於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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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難眠

每當他人酣睡之時,多半是我失眠的夜。雖然心中明瞭總有好友願意助我殺掉這段惱人的時間,但我從來都拒絕與人相伴,一同待至破曉;乃因擾人清夢是不容饒恕的惡行,我可不敢犯下這滔天大罪;更何況,我也不認為自己有太多的心曲可供互訴。故此,我習慣獨自面對一個又一個岑寂的凌晨。

深宵中最大的樂趣,莫過於站在客廳的大窗前,端詳著玻璃外一點點微弱的燈光,而絕非星光。據我觀察所得,在家裏夜觀星象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奢侈玩意。縱使偶爾會發生一些「開帷月初吐」的美事,幸獲幾個讚嘆玉兔皓白的機會。但總括而言,我細數的永遠只有竄走在馬路上的車燈、蠕動在路兩側的街燈 …… 而星光這些美媚芒耀,該是沒我的份了。

對此,我不太介懷,至少剛才尚未提及到的樓宇室光,於我而言,亦算得上是個有趣的奇觀。如果將遠處大廈中所有來自不同樓層的室光穿連一線,仔細看看,也許會發現一些奇形怪狀的圖案,譬如毒蛇、弓箭、金魚甚或是各式各樣的阿拉伯數字,只須要花點想像力,它們就會慢慢浮現你的眼前。這跟夜尋星宿,指劃星座,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動作一定要快,不然夜愈深,人愈靜,多巍峨的瓊樓玉宇亦難逃變成墓碑的命運。

不過,倘若暮色更趨昏沉,萬家燈火亦隨之熄滅,那麼還有「觀星」的餘地嗎?雖然沒有,但我總有辦法抗禦時間帶來的無聊和苦悶。

夜窗之內,你絕對看不見鬼影幢幢的恐怖景象,頂多惟能目睹劍影紛呈,又或者是清輝映照刀刃的剎那之光。凌晨練劍,是我失眠時的賞心樂事,也是我長久以來的習慣。然孤形舞劍,豈不寂寞無趣哉?幸而客廳設有一面寬身的鏡子,好教我時常面向鏡子,練習著每一式攻防之招,觀察自己的鏡影,修正錯誤的動作,為求達到進退有度,招式切換流暢,攻防準確無誤的劍之境界。當然,以我如此愚鈍的資質,料必此等境界與我無緣,不過漫漫長夜竟有「影兄」伴我比劃劍招,可說是夫復何求了。

勞動過後,自然會生起多少倦意,可惜我依舊沒有絲毫睡意。於是我再度呆立窗前,因為晨曦即將刺破長空。這壯麗的一幕,才是整晚最振奮人心的時刻!

最初,你會發現暮夜偷偷地往後徹退,雖然你不知道它敗走的原因,但本來黯淡的蒼穹確實恢復了幾分神采。接著,黃澄澄的曦光從遠處的高山冒出頭來,繼而像浪濤一樣湧上天際,翻起幾片金色的雲彩,向黑魆魆的晚空直捲而來,以摧枯拉朽之勢,把一切灰暗都全驅逐出去。再過片刻,應瞥見天宇上潮水淡淡,泛前湧後,拖著一副廣袤但疲憊的身軀,徐然離開這片淪陷了的故土。

見證完旭日的勝利、暗夜的慘敗,我竟獲得了擊退宿敵的成功感,甚至自我陶醉於雪恥後的快意。而天色逐漸清明,大仇既已得報,睡意又終於向我襲來;現在,我還是好生休息一會兒,準備下次跟黑夜的角力吧!

- 書於二零一一年八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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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可歸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質疑這句諺語的真實性。倘若世間的確是如此廣袤,何以我竟至於找不到一片小小的容身之所?

當我獨個兒走進鬧市裡,混入熱鬧喧闐的車廂之中,鼎沸的人聲不能掃除內心的空虛,反倒像烈火上加添新油,讓寂寞爨燒得更加旺盛。我聽見各式各樣的歡談,其中有的是朋友間的無聊玩笑、父女間的關愛慰問,又或者是情侶間的纏綿絮語;我就在他們的身旁,但其實每個人都離我有天涯海角之遙,周遭發生的事與我毫無瓜葛,我完全感受不到當中的溫暖,更遑論是極稀有的喜悅。

置身人群,我更確切領略到孤單的可怕,因為有一種郁悶會吞噬心靈,就像魚離開了大海,鳥闖進了太空,天地雖然浩瀚得不見界限,可是錯誤的生命竄入錯誤的空間,得不到一口鮮活的空氣,生命難免會窒息至死。我想逃跑,然正如我上述所言,蒼穹是如此宏大,我又怎可能衝破囹圄呢?所以,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人間的異類,甚至根本不應該存活於這個世界。我無法終止這危險的狂想,因為眼前的一切彷彿在強逼我認清這個殘酷的現實,要我接受孤絕永生的宿命,要我忍受沒有同類的悲哀,並得無能為力地目睹世界排斥自己。

明明知道光陰難追,但為了重覓家的感覺,再度品嚐快樂的味兒,我唯有流連在熟悉的老地方。奇怪的是,我找不到絲毫的安全感;無論是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曾經看過,踏過,觸碰過,都竟然可以是這般生疏。我不能否認,舊物事能勾起珍貴的回憶,但無法消除我與過往的疏離感。重遊故地,只會徒長增對現今的不安、煩膩。

繼而我開始漫無目的地踱步。以前我不敢走進陌生的地方,現在卻沒有往昔的恐懼感。反正到處都不是我的家園,舊與新、安全或危險,亦顯得無關痛癢了。而正當我如此「勇敢」既惘然地行走天地,忽然發現,我不明白這個世界,也不了解任何人,甚至踏前一步,退後一步,我都不清楚當中的意義何在。我用力呼吸,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我卻忘記了呼吸的理由。此刻我意識到自己已失去生存的價值,終於墮進了虛無的深淵。

我跟這個世界根本格格不入,除了死亡,我再也想不到別的逃離方法。不過,縱使我實在不宜存活在世,但有礙於原始的求生意欲,不得不屈服在現實的腳下,繼續迷失於虛無之間。幸而,我不能誣衊虛無之淵裡沒有希望的曙光,乃最深之絕望,因為虛無是連絕望都不存在的萬仞壁,任你怎樣精壯,亦不可能攀越峻嶺。

即便是如此,我還想放手一搏,去尋找那一片深鎖在記憶裡的家園。而我尚在苟延掙扎,雙手死命地抓緊可以抓緊的,只是為了返回屬於我的故里。如今,我沒有甚麼良策能助我逃出生天,但願時間將會賜予我足夠的智慧,它大概能導引我覓見深淵上的光明 ……

光明?這代表希望嗎?說到希望,我想起一句教人納罕的話:「絕望之為虛妄,正如希望相同!」

那現在,我該放開雙手了吧?

- 書於二零一一年九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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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與努力

誠然,我在寫作上絕對不是一個天才,而對於藝術,更無超凡的感悟力或敏銳的觸覺。我一直都在反問,我為甚麼還要堅持下去呢?「成功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加上一分天才。」這委實是漂亮而又振奮人心的話,不過我同時清楚,天生欠缺那一分才賦的人,必須以百分的幹勁方能達到成功。至於擁有一分、兩分甚或十分異稟的才傑,倘若付出對等的努力,亦能夠取得與常人相同,甚至更巨大的成就。這是世人所不願明瞭的,然而這是事實。

如此看來,任何人都無法阻擋天才的腳步,尤其是一個勤奮的天才。像我這樣天資笨拙的庸者,大概只能仰天長嘆。但我不禁疑心,既然事實早已鐵定,從理性的角度看,恐怕我全無長吁短喟的理由,反正內心的無力感是沉重而且不能掃除,我又緣何自尋煩惱呢?

我總以為,人是非常有趣的;我們希冀有幸福滋潤生活,又難免習慣自討苦吃,總愛跟自己抬槓、過不去。對於這種矛盾,我偶爾會欣賞,會玩味,但在更多的時候,我是深惡痛絕的,因為它正正是引發懊惱的根源;我明知道自己絕非天才,無能攀上屬於天才的高峰,可又不肯坦然認清真相,這些激烈的內心衝突,是源於我的不甘。

人生來本有一種強烈的渴求,說穿了,就是至死不渝的「貪婪」,教人騷動不安。故此,我們不滿足,不安於現況,無止境地追逐更高的極致。也許限於才能的差距,每個人所能創造的巔峰均有高低之分別。然而,如果是真心喜愛某門學問、某種技藝,永遠都懷著熾盛不息的熱誠,終究能取得個人的最高成就。

不過,想要得到甚麼,必先付出代價,這也是世所公認的真理。對於一個才華匱乏的凡者,定要流下一倍、兩倍甚或十倍的汗水,以填補與天才之間的距離。過程是艱辛,苦痛是酷烈,可進步決不是天才的專利,只要樂於鑽研,甘於吃苦,驚人的恆心與鬥志,始終會帶來極其豐碩的收獲,最少,今生也未至於留下遺憾。

現實世界注重結果多於過程,正如自然裡無分天才或庸才,只有強者與弱者。懶惰可以使天才淪為廢物,而努力,能夠讓庸才變成高手;明白了這顯淺的道理,便應當坐言起行,傾注畢生心力,去滿足那些無窮無盡的「貪婪」。

- 書於二零一一年十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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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我路

在通往理想的路上,要面對的不僅是山川修阻,要忍受的不光是鞍馬勞頓。

「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魯迅先生這番感喟之詞,無疑擊中了我的痛處。

曾耳聞人類是群居動物,斷不像豺狼一樣獨來獨往,亦不必於夜闌人靜的時分發出孤苦的嗥叫。可我又想不通了;既然如此,古時何以有「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之悲嘆,近代怎會有「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徬惶」之哀戚呢?更可笑者,連我自己亦難免間或吐出幾句自憐寂寥的詩文來。說到底,理論始終是紙上談兵的漂亮話,只要放諸於現實,其真理、其高論,則不攻而自破矣。

我一度渴望被人誣衊,偏激、瘋狂、悖逆、愚蠢都是我期待的罵名。我想,就算沿途無人並肩同行,或支持鼓勵,至少這些惡意的批判能夠激發我的仇讎心,可使我加倍努力地追趕理想。但是,我竟至於找不到一個「視若有睹」的人,我的渴求,終也變成了不切實際的笑話。所謂孤獨之情,委實莫此為甚。

對於一個逐夢者,途上的荊棘或可認作是沿路的裝飾,所有冷嘲熱諷,無妨當作是不調諧的音樂,而旁人充滿不屑的白眼,也姑且視為一閃的流星。凡此種種,都不足以為逐夢者所畏懼。真正教人心驚膽顫的,是在你衝鋒陷陣的當兒,身邊竟無一位戰友,沙場上亦不見有半個敵人,「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中,惘然握著利器,獨個兒徬惶無措。

我走我路,這是何等灑脫的宣言啊!然而不羈的背後,到底要刻上多少傷疤呢?干雲豪情之中,又夾雜著多少辛酸呢?更為可悲的是,途中沒有伙伴,也沒有對手,根本無人曾在意過你的努力,亦只有你自己還在踽踽獨行,一路上追憶著過往的成與敗。「這是怎樣的悲哀呵」?

只不過,倘若一輩子勞勞碌碌,到壽終的臨刻才幡然驚悟,原來終其一生都是被束縛,被命令,被操控,從來沒有依隨過自己的意志,這樣的生命,還算是有自由嗎?

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不一定有志同道合的戰友能跟你同舟共濟,未必有好知己可在你含冤受屈的日子裡體諒你,於你哀慟的時候聽你大吐苦水。然而,實現理想就是追求自由的過程;人有理想,是因為對目今的不滿,不願受到現況的侷限,所以渴望成為想成為的人,希冀構築想看見的世界,奮力打破自身的枷鎖,去履行個人的意志。

逐夢者興許難逃命運的詛咒,他們註定寂寞、失落、痛苦,但同時是最無拘束的一群,就如草原上的野馬,可以隨意奔馳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不受掣肘,我行我素。正正因為他們忠於個人,絕不折服於威迫之下,無論在怎樣的處境中都能夠維持完整的自我,故此,逐夢者比任何人都活得更有意義、自信,而且更有尊嚴。活得有尊嚴,才是真正幸福的生命。

言及至此,我忽然想起Beyond的<<海闊天空>>:「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

我自會走我的路;雖然我孤寂,我憂傷,但我至少將得到自由。

- 書於二零一一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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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觀

近代顧城有一首名詩,篇幅雖短,然而內容健康勵志,文字充滿陽光氣息: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在一個軍閥割據,百姓苦不堪言的亂世,他竟然可於極端的昏沉中發見曙光,使我不得不佩服詩人的樂天豁達,亦不禁妒忌起來。我總以為,生性樂觀絕對是上天恩賜的厚禮;這份贈品不啻是一種性格,它將帶來無憂、滿足、歡樂以及幸福,樂觀的人擁有「尋找光明」的能力,所以永遠都不會見識到絕望的可怕。我妒嫉心作崇,是因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晴」,我卻近乎失控地搜索黑暗。或許這是詛咒吧,我也不甚清楚,但至少,悲觀無疑帶給我不少麻煩。

有人說:「資源放錯了地方,就是垃圾。」此言實乃真知灼見。如果你有豐富的幻想力,而且每每運用得宜的話,你應該是天公眷顧的寵兒。然而,倘若悲觀的人得到此等超卓的才賦,這儼然是殘酷的命途。凡是悲觀的人都有一種通病:每當情況有惡化(或有可能變差)的跡象,他們習慣鑽牛角尖,先將結局預設為悲劇收場,然後腦海像投映片一樣,閃動著數百個如投資失敗、比翼夢碎、家破人亡、地球毀滅 …… 諸如此類慘絕人寰的場面,最終潸然重嘆一聲:「天命不由吾啊!」

除此以外,悲觀的人還有不少弊病-與其說是弊病,不如稱之為罕見的「本領」。不論是順境逆境,樂觀的人都能夠處之泰然,遠眺前方可能美好的將來,負手而立笑看風雲,舉臂投足均有大將之風;至於悲觀者則反行其道,無論境況如何,他們的不安感總是驅之不散,時常處於十級戒備狀態,戰戰競競踏出每一個步伐,做出每一個動作,終日心恐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機。悲觀者於好景中尚且如此,窘境裡的情況就更難以想像了。這種「本領」,或可當作是老天爺最無聊的玩笑。

樂觀者的內心永遠不乏一股激昂向上的正動力,即便成續未如理想,他們都會繼續前進,欣然期待下一次尚未知的結局,因此,人生對他們是一種享受、樂趣。相較於悲觀的人,他們不斷失望,故而鮮有希冀,更甚者,還會覺得悠長生命簡直是無止盡的折騰,過程與結果越發教人慘不忍睹,甚至認為死亡比存活來得更為痛快。所以,我不喜歡悲觀者-然而我正是其中一員。

其實,上述所言不算是終極的悲哀。最要命的是,某些樂觀者不能明瞭我的心境,我亦無法成為他們的同類,樂觀者便轉而投以厭惡甚至不屑的目光,接著持續向我灌輸「正確的人生觀及理念」,試圖將我徹底同化。他們美其名為「陽光教育」,但對我而言,這不過是一群異地人操流利外語來咒罵我而已。

無可否認,悲觀者身上有諸多缺點,可是,有時弱處都有其用武之地。又有人說:「垃圾放對了地方,就是資源。」樂觀的人雖然衝勁十足,但容易勤於奔馳而疏於環顧,結果地上有小石一絆,陌然仆倒,焦頭爛額亦在所難免。相反,縱使悲觀者的眼晴沒有「尋找光明」的才能,但對黑暗的洞察力,可謂無人能及。換言之,悲觀的人敏感而謹慎,不容易被瑰麗的表象迷惑,而且先知先覺,可及早感應到一片旖旎下的潛在危險,這豈不是驚人的長處嗎?

再者,正因為悲觀者習慣作出最壞的打算,所以一旦厄劫發生,他們都能夠比其他人更從容自如地應對危機,克服困難,而這種在惡劣環境中的適應能力,又有誰可以比擬呢?擅於利用心理準備是悲觀者的一大利器,也是他們有能力維持韌性,繼續奮勇戰鬥的主要原因。

身為悲觀者並不令我感到驕傲,卻也不希望任何人盲目否定悲觀的價值,正如我不會恥笑樂觀的人是遲鈍的呆子。像顧城這樣的樂天詩人,固然有其可愛動人之處,只不過,事物都有正反兩面,孰好孰壞,視乎你觀察的角度。若將個人的主觀意願強加在別人身上,硬要每個人接受自己的一套,一言不合即予以藐視嘲弄,不懂得去瞭解對方的立場和想法,委實是霸道又幼稚的行為。尊重他人是必修的課業,整天抱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唯我獨尊」兼自以為成熟進步的態度,其心胸之狹窄、目光之短淺,難免會惹人厭惡的。

- 書於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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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舊作集〕夢殤前身   周日 6月 03, 2012 11:39 pm

對啊,我就是自我

命運是有趣卻又無情的主宰,這股神秘的操控之力總使人好奇而悚然。無可否認,它有其幽默風趣的地方,譬如將好人的一生搞垮,再去恩惠惡人的生命;好人的悲劇、惡人的喜劇,的確是場教人捧腹大笑的表演,這實能展現它滑稽家的天賦。當然,命運同時是冷酷的,它會令幸福頓變為厄運,令天使墮落而成了魔鬼,令原來合群的人,都變成自我的傢伙。

如果自我是一種人格上的疾病,那我該是病入膏肓了。以前我是多麼敬信老子的柔弱之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對我而言,「不爭」就是處世待人的金科玉律,老子的話,句句都是真言妙語。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再明白這些道理,從前求道的熱誠,亦隨之冷卻了。

我相信許多人都秉持著「助人為快樂之本」的信念,樂善好施,又甘於謙讓、遷就,以成全別人的意志,使他們得到滿足、快樂,致力將幸福散佈到世上每個角落。然而,這類擁有崇高理想的人,到最後多半放棄了自己的使命。其實,我們不必感到可惜,因為這是必然發生的事。

人從來不是善類,就算滿嘴仁義道德,肢體懂得做出種種合乎禮儀的動作,可骨子裡總是存有「自私」的惡性。犬馬自利、欺善怕惡的人比比皆是,善者註定要受到打壓、凌辱;退讓和忍受,只會引得眾人變本加厲,更肆無忌憚地加害於你。「把自己的快樂建基在別人的痛苦上」,利用好人的為善之心而行萬惡之事,這於他們已經是一種習慣,委實沒有任何大不妥當之處。

被迫害的人,要不化身魔鬼,這才有跟惡人們一爭長短的機會;要不離群索居,永遠困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內心封閉的人,我不會投以鄙視或厭惡的眼光,因為當助人不再是喜悅的根源,當善意只會為自己帶來傷害,那就唯有往孤獨鑽去,靜靜享受寂寞的快意。

自我不一定是與生俱來的壞脾氣,它可以是心靈受盡傷害後一種自然啟動的防衛機制。不妨打一個充滿童話色彩的比方:王子為了保護公主,奮勇挺身,以血肉之軀抵擋巨龍的爪齒。然而,就在雙方互相廝殺的當兒,王子忽感背後湧上一陣冷冰冰的劇痛,驀然回首,但見公主手握著沾血的利刃,猙獰的臉上流露出雪恥後的快感。當然,王子並無得罪公主,不過巨龍實在過於強大,纖弱的公主就只能欺負唯一可欺負的王子。世事本來就很荒謬,你想守護的人往往就是傷害你最深的人。王子不忍心以牙還牙,難免會淪為妄顧他人的自我者,撤回對公主的保護,作為最無力的復仇。

也許命運為了展示他獨有的搞笑才能,所以犧牲了像王子這類的悲劇人物,但很多不幸都是源於人的過錯,我們不能將一切災難歸究於命運身上。當你決定要變得自我,身邊的人自然會感覺到你的轉變,因為你開始不易妥協、不肯遷就、不願包容、不想退讓。你習慣我行我素,因此慢慢會被討厭,被孤立,在別人眼中,你的所作所為荒誕奇怪,根本不可理喻。最後人人都離你而去,你所得到的就只有孤寂。

那麼,為何我還是這般自我呢?我只能說,至少現在我可以在自己的天地裡隨意行走,不必刻意模仿別人的言行舉止,勉力裝作是他們的同類。雖然我形單影隻,但日子久了,就會覺得失去一些貌似朋友而非朋友的人也不打緊,倘若不是同伙,便該早早散去,我亦不會再勉強自己。這些過份的行為無疑令人非常反感,故此,我也不禁思索其中的原因:我之所以這麼可恨,是因為我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使其他人喪失了一些原有利益,換言之,他們只是為個人的損失而大發雷霆 …… 如果以上推理正確,這算是一種利己自私的表現嗎?

對啊,我就是自我。我不否認我的性格惹人討厭,也不乞求各位的體諒,我只是在陳述大家不知道抑或不願意搞清楚的事實。像我這樣的人,興許永遠也逃不出寂寥的命運,可是,我起碼不用殫心竭慮,去做一個不像自己的自己,起碼在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自然。

若然我的率性任意教大家生氣了,很抱歉,我亦只能賠笑道:「對啊,我就是自我!」

- 書於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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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與將逝 - 贈星夢兄

一身默立,一身沉眠
無語的人們,無語的天
而風,卻永難寧靜
正在天人間日夜奔波
只為地上的生命傳達-
不斷重複的遺憾

殘葉乘風而來
目見自己的結局
回首故樹,也預見每片的未來
心裡有如同風中
那無聲、無奈之太息

颯颯的空氣
宛似星斗一樣換移
但人們依然呆站,依然酣睡
殘葉還是落下;天還是靜默得-
像一切都尚未發生

在這廣袤的天地間
聽吧,那聲喟嘆顯得多麼渺茫

- 二零一二年四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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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情感力量 - 簡評<<父親老了>>

父親老了,他在想些甚麼
他的話越來越少

他坐窗前
臉色陰沉

我真的希望
老了的是我,不是父親

我老老的坐在窗前
看見年輕的父親帶著他漂亮的女友

到鄉下看望
他年邁的父親

<<父親老了>>是一首篇幅不多,文字輕渺淡然的新詩,然而,本詩的內在情感卻是濃郁的、豐富的。詩中有兩個主要的藝術形象-「父親」和「我」,前者意味著對歲月流逝的感慨,後者象徵對父母老去的憐愛,這兩種沉重的感情經由詩人獨具匠心的經營後,更顯得細膩而具普遍意義,形成非同一般的文學感染力。

本詩的首兩節集中描述「父親」的神態:他「老了」,「話越來越少」,獨個兒坐在窗前,陰沉的臉色更令別人無法猜透「他在想些甚麼」,好像歷盡一生的風浪和辛酸,可始終無人能瞭解他內心的痛苦。總括而言,「父親」是一位沉默寡言又心事重重,終日坐困愁城的老人家。歲月的飛逝總會教人喟嘆,身為兒子的「我」(即詩人)當然感受到「父親」的憂鬱,所以希望「老了的是我,不是父親」,代替「父親」承受滄桑過後的所有痛楚。詩人願意自我犧牲,固然表達了他對「父親」深重的孺慕之情,但現實中又怎能轉換身份呢?不過創作可以想像,藝術也可以誇張,詩人於第四節裡通過超乎真實的藝術想像,將「我」與「父親」的角色成功對調了,換成是「我」「老老的坐窗前」,「父親」則是「年輕的」,還帶著「漂亮的女友」回鄉探親。然而他們所「看望」的不是「鄉下」的叔伯兄弟,而是在詩的開首中那個「年邁的父親」。此處說明了一點-「我」與「父親」的形象並沒有完全重疊,因為上一節的身份對換是詩人暫時的假想,藝術僅可供人一個想像空間,它斷不能扭轉世間的常理;正所謂「歲月不留人」,日月會不斷推移是一個基本事實,故此,「坐窗前」的仍舊是「年邁的父親」,他的哀戚、詩人的痛心,兩者均是無法回避之必然。這並非詩人看破世事的大感悟,相反,他清醒但痛苦地認識到時間的真相,那是「父親」對歲月的無奈,是「我」對「父親」的愛憐,天下的父母兒女同感之,同悲之,兩種情思都是深刻且有普遍性的,因而引起廣大讀者的強烈共鳴。

<<父親老了>>之所以能打動人心,除了是因為其中典型而細緻的情感意蘊,還得歸功於詩人平實質樸的語言風格。詩人沒有採用流麗的詞藻,亦無刻意雕琢字句;他的文風是樸實無華的,用字直白曉暢,不嬌情,不造作,給予讀者一種真誠坦率的感覺,俾使詩中的感情得以於字裡行間自然流露,借藉平淡的語調,有力地表述出心中深沉濃烈的感受。其情之真,其意之切,難怪無數讀者也為之動容。

讀罷此詩,我想起聞一多的「三美」理論,他認為新詩應具備「音樂美」、「繪畫美」和「建築美」,可在<<父親老了>>中,既沒有明顯的韻腳,也無突出的結構特色,更不見富有色彩的文字描述,為甚麼還足以撼人心扉,引人垂淚呢?其實,詩的外在美固然重要,但其內在的情與思更是成敗的關鍵;只要情感充沛,感受深刻,自會造成極大的藝術穿透力,更何況,簡樸天然又何嘗不是一種文學上的「美」呢?所以說,一首詩所蘊含的情感力量,實在不可不察也!

- 二零一二年四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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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作集〕夢殤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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